白衣渡江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贼几把热爱生活,一点都不宅

我GGAD股又要涨一波了


【沈裴】凡人小事2

前篇:1   

 无脑番外(车):2

不过不看前篇也无所谓。

还是小甜饼日常

发生在凡人小事1之前,主要讲俩人产生好感的原因

流水账文笔,OOC严重

BG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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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天气挺不错挺风和日丽的。殷澄穿着光鲜亮丽的一身新衣服,头发还喷了点儿发胶,一头短发梳得根根分明。他两条腿刷刷刷不停交替移动,如同一阵风一样从路边小花坛前卷过,不沾一片草叶、仅留一股发胶香精味儿。

 

急速前进的间隙,他眼角余光一掠,瞧见了个熟人,几乎走出残影的双腿怵得一停,刷刷刷又原路退了回去。

 

“沈哥,早啊!”殷澄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眼睛明亮有神,衣服和脸庞也收拾的干干净净,除了面色还略有些黯淡灰败以外几乎和以往没什么差别了。他放下心来,一低头又瞥见这人手里提着的空猫箱,心中一喜,笑的嘴角快掠到耳后根了。

 

“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沈炼看了看快升到头顶的大太阳,又瞧了瞧殷澄这身单薄到仿佛下一秒就要乘奔御风直上九万里的风骚行头,默默地在8摄氏度的瑟瑟秋风里裹紧了身上的深灰色大衣,答道:“去宠物店带小黑回来。”

 

“是不是路口那家!”殷澄闻言更加热情,“店主是个漂亮妹子,叫周、周……”

 

“周妙彤。”沈炼脚步一顿,巧妙地躲过了殷澄凑过来的散发着发胶味的脑壳。

 

殷澄不以为意,嘿嘿痴笑,“原来她叫妙彤啊,名字可真好听。”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边笑边搓手,眼神飘来飘去,浑身的傻气几乎要漫出来,一点没有平时滔滔不绝的精明劲儿。

 

沈炼瞟了他一眼,忍不住露出一丝笑,道:“妙彤是个文青,喜欢纯文学和古典音乐,你这样的风格,不行。”

 

殷澄没想到一向话少的沈炼会提点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被石子绊倒。他腆着脸把脖子伸过去,试探着问。

 

“怎么说?”

 

沈炼想了想,说:“你表哥严峻斌那样的可能比较对她胃口,你要向那个方向努力。”

 

严峻斌殷澄和沈炼都是同一所大学出来的,不过殷澄是沈炼的直系学弟,和沈炼俩人都属于标准的理科男,严峻斌却是读的中文系。他从大学时就在很多文学杂志上发表文章,后来又因为在榕树下写了部网文一炮走红,出版了不少书,现在在一家杂志社当主编,还在当地的作家协会挂了个名,也算是当初H大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之一了。

 

血缘关系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殷澄和他哥从长相上来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但是行为习惯却是两个极端。殷澄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嘴角往下一撇,整个人都蔫儿吧唧的。

 

“那我也学不来啊。”

 

听着他嘀嘀咕咕地哀怨自己追女神之路的坎坷,沈炼不仅没觉得烦,反而浑身轻松。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殷澄是这些天来见了面后第二个没小心翼翼地询问他近况的人。虽然这些人也大都是好意,但是这种小心翼翼生怕戳到他伤心事的态度反而更让他浑身不自在。相较而言,沈炼更喜欢像殷澄这样与往常无二的相处方式。

 

想到这里,沈炼轻轻咳了咳,若无其事地问道:“……你追女孩子,你的发小没给你出主意?”

 

殷澄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哪位了,闷闷不乐地说:“公司有事,他到外地出差去了。”

 

沈炼下意识接道:“……去D市了?”

 

殷澄奇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关注了他的微博。

 

沈炼想着昨天半夜某人喝醉了酒在微博上疯狂发自拍换着花样夸自己帅的事情,嘴角扬了扬,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哥竟然发愣傻笑,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吧。

 

殷澄木呆呆地抬头看天,下狠手往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

 

“嘶——真特么疼!”

 

 

2、

 

说起殷澄的发小裴纶,当初在Z大也是赫赫有名。裴纶在学生会混得很开,聊得来的哥们儿朋友一大堆,联系老师组织活动都是一把好手。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不仅会来事儿,脑子还聪明,天天翘课成绩一样名列前茅,还代表学校拿过很多比赛奖项。不过让他声名远扬的并不是这些辉煌战绩,而是因为刚进学生会时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裴纶跑去为参加一个比赛的学校代表队拉赞助,那个答应赞助的企业给的条件很丰厚,唯一要求是学生在比赛入场时要佩戴一件商家提供的印有品牌LOGO的服饰。帮忙做个广告就把路费住宿费餐饮费全解决了,很不错嘛!裴纶一听,也没打听这到底是个什么“服饰”,当即就拍板了。

 

比赛当天,作为上一届比赛的冠军队,Z大代表队入场的时候无疑是拉风的,但是比他们更拉风的是他们头顶戴着的印有恶俗红色标志的绿帽子。至于那顶帽子到底怎么个绿法,是深绿浅绿还是荧光绿,由于年代久远已经不可考了,不过据知情人士透露,大概和当时Z大参赛队队员的脸色一样绿。

 

索性最后结果还不错,Z大卫冕成功。在比赛结束时的冠军颁奖典礼上,Z大队长按照惯例感谢完领导老师举办方之后又面(yao)带(ya)微(qie)笑(chi)的着重提了一下“我们亲爱的外联部部长裴纶”,并用华丽的辞藻对其奇异的品位表示了高度的赞赏。

 

至此绿帽子部长一战成名,并且这个名头随着各大高校代表队的返校传播得越来越广,成为裴纶光鲜亮丽的人生履历中一段无法抹去的黑历史。

 

作为Z大隔壁H大的学生,身边还有殷澄小喇叭似的整天叭叭叭个不停,沈炼对“绿帽子部长”的名声当然有所耳闻。不过两个人的联系也就仅限于此了。

 

如果说裴纶的大学过得像一个轰轰烈烈的故事,连毕业都有一堆学弟学妹哥们儿姐们儿十八里相送。那沈炼的学生时代就像一条没有起伏的路,虽然宽阔平坦直通罗马,但是却在起点便能望到终点。他从一入大学就在实验室给老师打下手,大三开始跟着未来老板出论文,然后一路直博、出国,最后抱着一堆SCI论文进入某国家级研究所工作。这在外人看来应该也算是优秀的人生了,不过未免太过波澜不惊。

 

按照常理来说,沈炼这条路与旁边裴纶那条撒丫子专挑险地儿跑、没风也要掀出三尺浪的人生长河是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事实上除了都拥有共同的朋友殷澄以外他俩也确实没多大交集。

 

不过人生嘛,总要有一点叫人料不着的地方。

 

 

3、

 

前些日子,沈炼在深夜里被电话吵醒,接到了沈父急性心梗去世的消息。

 

这个消息对沈炼来说很突然,不久以前他才刚刚和沈父聊过天,那天一向寡言少语的沈父话很多,他仔细询问了沈炼的近况,然后沉默良久,告诉他如果在研究所待的太辛苦了,可以考虑来他任职的F大工作。

 

沈炼听后心下微软。他刚刚在B市站稳了脚跟当然是不可能回家乡去的,一向了解儿子的沈父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此刻沈父突然提到这个话题其实原因很简单——他有点想儿子了。不过说出“想”字对于这个不习惯表达感情的犟老头来讲太过艰难,于是便通过这种方式委婉地提醒一下沈炼。

 

沈炼算了算,由于忙于繁重的工作,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回过家了,如今心中突然涌起浓重的思念。他决定等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后就寻时间回去看一看。

 

但是不等他的计划实施,沈父就走了。

 

再后来便是压抑的葬礼,悲痛的哭声和一块刻着逝者名字的灰色墓碑。沈炼送走了前来吊唁的宾客,于喧嚣后的清冷中持帚扫净了碑前的空地,最后献上了一束素静的花,为这个男人的一生贴上封条。沈母系着黑纱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胡子拉碴的脸,微微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抱了抱他。

 

沈母是个在美术方面颇有造诣的画家,她平生极为要强,性格也不可避免的有一点艺术家特有的自由和尖锐。这和沉默寡言的沈父几乎是两个极端,让人不禁猜想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而在沈炼的印象中,自己的父母日常也确实不像其他同辈人父母那样绵密缠绵,偶尔意见不合时两人还会激烈地吵上一架。

 

沈父去世后,沈母有条不紊地操办了丈夫的葬礼,连眼泪也只在必要的场合才流过几滴,显得极为冷静,但在旁人看来未免太过无情。

 

沈炼本想再留下来陪陪母亲,却被沈母毫不客气地轰走了。

 

“走走走!回去做你自己的事去!你再在这儿待下去就是瞧不起我!”沈母的下巴高高扬起,神态高傲又不屑。在这一点上老两口脾气倒是一样——一样的倔。

 

沈炼看到母亲坚决的态度和似乎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状态,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回去了。

 

结果不出一个月,沈母就随着沈父一起走了。

 

医生诊断死亡原因是过度劳累诱发的突发性脑溢血。按照家里的条件来说其实是不需要她这么劳累的,沈炼不知道她想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什么,或者又想麻痹自己什么。

 

老太太走的很安静,嘴角还含着心满意足的笑,好像是做了什么美满的梦。

 

沈炼在整理她生前的遗物时找到了一本日记,日记里倒也没写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或者沈炼所不知道的隐情,无非就是些柴米油盐酱醋茶,但老太太却写得非常认真,把每一件事都仔仔细细地记了下来,就好像那些生活中的琐碎是极为有趣的事情。

 

日记在沈父死后就没有再写了。

 

悠长的日子让两棵曾经独立的树磨光尖锐长在了一起,现在其中一棵死了,那另一棵也无法独活。

 

可能是因为死亡对沈母来说更像是一种解脱,沈炼心中的悲伤没有太浓重。

 

他只是有点迷茫。

 

 

 

双亲在半年内陆续去世对大部分人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陆文昭给沈炼多批了点假作休整期,因此办完葬礼后还剩不少时间。

 

沈炼利用这几天到家乡各处去走了走:经常有各地话剧团来表演的老剧院、已经不知被修过几次的旧体育馆、中学时曾无数次路过的静谧小道……明明应该是充满回忆的地方,他却越走越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人与城市的联结在于这个城市里存在的那些与其相关的人,人已经不在了,那城市也不过是一副没有意义的躯壳。

 

沈炼订下了当天晚上的返程机票。飞机到B市的时候已经是零点以后了,在路上折腾了半天到家大概凌晨三四点钟,天还未亮,在遥远的天边还有几点闪烁的星芒。他拖着行李箱打开了房门,室内许久未通过风的陈腐空气缓慢凝涩地流动着。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房间内竟显得有些惊心动魄。

 

沈炼没有开灯,而是靠在沙发上在黑暗中静静地愣着神。

 

这间公寓处于较高的楼层,从客厅的窗户能看到远方鳞次栉比的灰色大厦,汽车组成的洪流在蛛网一样重叠交错的立交桥上奔涌。这个钢铁巨兽一样的庞大城市正在渐渐苏醒。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远方那个叫家的地方再没有一盏灯为自己亮起,自己终将独自前行。

 

他感到孤独。

 

 

4、

 

一大清早,裴纶随便套了件带兜帽的卫衣,趿拉着拖鞋就出门了。

 

和他一起出门的还有一条狗和一只鸟。狗是自家老太太养的吉娃娃,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狗偏偏起名叫大黄。这狗脾气和名字一样不走寻常路,别家吉娃娃都是脾气躁见谁都叫,它就是窝里横,出门怂的一批,只会眨巴眼睛卖萌,别说还真收获了一批女性粉丝,在附近的狗里也算是人气选手了。

 

鸟更不一般,一只八哥起个名儿叫苍鹰。自家老头子把鸟当儿子养,平时只要他在家就支使他照顾鸟:

 

去!

 

给你弟喂个水!

 

给你弟吃个饭!

 

把你弟的窝扫扫!!

 

你弟拉稀了是不是你给他吃脏东西啦!!!

 

今天早上老头儿把宝贝二儿子交到裴纶手上,忧心忡忡地道:“带你弟出门溜溜,他最近心情不好,鸟食都吃少了。”

 

老太太也不甘示弱,把大黄的狗绳塞裴纶手里,“我给你妹做了身新衣裳,也带她出去走两圈儿。”裴纶看看穿了精致小公主裙的吉娃娃,没忍心告诉老妈这家伙是公狗,还是他亲手送宠物医院给阉了的。

 

平日里因为工作原因裴纶经常全国各地满处的跑,好不容易在家呆几天还得一大早带俩弟弟妹妹出门玩儿。

 

行吧,反正他是天桥底下捡来的,比不了这俩宝贝疙瘩。裴纶叹了口气,在穿衣镜前捋顺了自己睡得跟鸡窝似的头发,左牵“黄”,右擎“苍”,溜溜达达地走了。

 

一路上八哥在笼子里上蹿下跳,不停地大喊大叫。

 

“小裴!出去玩儿!小裴!”

 

裴纶没好气地说:“轮得到你喊我小裴嘛,叫哥!”

 

八哥继续叫:“傻蛋!小裴!傻蛋!”

 

“滚!你才傻!”

 

 

 

虽然老父母的要求没法拒绝,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谁会拎个巨大的鸟笼散半天的步,他又不傻。

 

这附近有个鸟友组建的养鸟协会,帮家里老头儿遛鸟遛多了,裴纶也和这帮最低年龄五十五岁往上走的大爷们混熟了。养鸟协会的总基地在不远处的一处公园,到时候他只要把这只招人烦的浑鸟往协会的大爷手里一扔,就能带着更受小姐姐欢迎的大黄自己玩儿去了!裴纶心里小算盘打得震天响。

 

从公园西门进要经过一个人工湖,裴纶一眼就瞧见了湖边树下站着的沈炼。

 

倒也不是他眼尖,一般来这个公园玩的人都聚集在湖另一旁的回廊和广场上,那棵树下只冷冷清清地站了这么一个人,也由不得他看不见。

 

裴纶眼睛往那边一瞄就赶紧收回了目光,继续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在沈炼心中,裴纶大概只留有“一个朋友的朋友,性格据说很有趣”这样单薄的印象。但裴纶对沈炼的观感可是很复杂。

 

众所周知,两人共同的朋友殷澄是个嘴巴没溜的人,整天叭叭叭什么都敢说。这个话痨属性在外表严肃认真的沈炼面前有了一定克制,但在发小裴纶面前可就没什么顾忌了。上学时,裴纶每天都在听殷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吹自家学长的彩虹屁,从个人习惯吹到做事准则,吹得有细节有新意有水平。他还特喜欢在裴纶面前直播沈炼的生活日常。于是在沈炼不知道的时候,他的背景、经历、爱好、习惯等都不知不觉的被裴纶掌握了。往夸张了讲,除了不知道沈炼内裤喜欢穿什么色的,裴纶清楚他的一切信息。

 

把裴纶对沈炼的复杂观感用几个词概括一下,大概是佩服、讨厌、敬而远之,还有点酸不溜秋的,其中讨厌占大多数。

 

威逼利诱也未必肯夸你几句的发小整天吹半道上认识的野男人的彩虹屁,裴纶当然很讨厌沈炼。这种讨厌可以等同你小时候讨厌你妈整天夸的别人家的孩子。而且他也一向不喜欢对付这种严肃型性格的人。

 

——连讲个笑话都接不住梗,多没意思。

 

与其见了面尴尬地闲聊,不如当没看见。裴纶打定了主意,努力无视掉湖边那人看起来不太正常的情绪状态。

 

他向前走了没两步,又转身踱了回去。

 

瞧沈炼那一副生无可恋的衰样,别再想不开直接投湖了。这人工湖虽说不怎么大,最深的地方也有十米了,到时候人掉湖里了他还得去救,湖水多冷啊。裴纶在心里絮絮叨叨的给自己找理由,坚决不承认自己滥好心。

 

“……沈炼?”,他装作不经意间发现了沈炼的样子。

 

男人从恍惚中被惊醒,朝裴纶点点头,接着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大概可以被称为笑的表情。

 

裴纶打量了他几眼,发现他的状况比从远处看到的要糟糕的多:脸色焦黄黯淡,下巴上一层青灰色的胡茬,嘴唇像干裂苍白的石灰墙,身上的衣服也一堆平日里绝不会出现的凌乱褶皱。

 

男人的瞳孔一直是没有焦点的,只在裴纶叫他名字时那对眼珠才缓慢而凝涩地转了转,仿佛一具刚刚复活的石像。

 

出了什么事?这可不是殷澄嘴里光芒四射无所不能的沈哥该有的样子。

 

裴纶挑了挑眉,压下心中繁杂的思绪,嘴角却扯出一个极灿烂的笑。

 

“湖边风这么大你在这儿傻站着干嘛,要不跟我去广场那边玩儿去?”

 

“不……”沈炼拒绝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你~~好~~”八哥伸长鸟脖子说,“小裴!去广场玩儿!一起玩儿!”

 

裴纶停住暗搓搓晃鸟笼子的手,笑道:“你看,我弟都请你一起玩儿了,走吧~”

 

沈炼顿了顿,张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裴纶已经不由分说地扯住了他的袖子。

 

“哎呦,还啰嗦什么,走了走了!”

 

楞个神的功夫,沈炼就被裴纶给拽走了,手里还被塞了个巨大的鸟笼。

 

极其不擅长拒绝旁人热情的好意,即使这好意会给他带来困扰;在要求不太过分的情况下,找他帮忙他一般都会帮。沈炼果然是这样的人,殷澄诚不欺我!

 

裴纶眯着眼睛奸笑。

 

 

 

5、

 

这是一个有着精致飞檐的仿古亭子,亭子的横梁上悬了一排鸟笼,不同种类的鸟儿在笼中上蹿下跳,发出响亮到聒噪的鸣叫。笼子下面是在马扎上排排坐闲聊的大爷。

 

沈炼拎着八哥站在一堆大爷和鸟中间,木着脸仔细思考着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种地步的。

 

一开始他只是因为公寓中气氛压抑想出来散散步,后来在湖边遇到了穿着拖鞋遛狗遛鸟的裴纶,再后来就被托付了照顾鸟的重任,眼睁睁地看着某人抱着狗风一样撒丫子跑了。

 

而在这期间他甚至连一个“不”字都没机会说完。

 

养鸟协会的李大爷抽出一张马扎摆到沈炼屁股下面,“来小伙子,坐。”

 

“……谢谢。”沈炼回过神来,下意识道了谢。

 

他放下鸟笼,蜷起长腿坐在低矮的马扎上,坐姿像往常一样端正笔挺,但这端正笔挺的姿势在公园安逸放松的氛围中太过格格不入,反倒显出几分僵硬。

 

沈炼在焦躁。

 

他的生活一直是循规蹈矩的,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在固定的时间吃饭、按照前一天的计划做固定的事,严谨刻板得像一口几乎没有误差的老座钟。前些日子父母的突然离世打乱了他的人生步伐,如今又被一个突然蹦出来的人硬扯进不熟悉的环境,所有事情似乎都在脱离原有的轨迹。

 

亭子里人与人挨得很近,已经低于了陌生人之间应该有的距离。沈炼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他在等身旁的人问话——这些大爷们明显是公园里的常客,互相之间都非常熟识,现在这个小团体里突然插进一个陌生人,总该被问上两句,说不准还会被查户口似的盘问一番。他能在工作时对专业知识侃侃而谈,却不擅长应对陌生人的询问,这让他坐立难安、如临大敌。

 

“小裴的朋友?”李大爷边逗着自己的画眉鸟边问道。

 

“……嗯。”

 

出乎意料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们并没有继续展现自己的好奇心,而是该闲聊的闲聊、该逗鸟的逗鸟,似乎身边只是多了一个熟悉的老伙计。沈炼稍稍放松了一点,但依然有些局促。

 

这时他脚边的鸟笼突然哗啦一响,八哥自己扒拉开笼门,挥了挥翅膀灵敏地跳到了沈炼的膝盖上。

 

“你~~好~~”鸟儿把左爪子抬起来,歪头看他,“握个手!”

 

沈炼吓了一跳,旁边的李大爷道:“没事儿,别管他,玩腻了一会儿他自己就回去了!”

 

“握个手!”八哥不依不饶,直到沈炼伸手摸了摸它伸出来的鸟爪子才高兴了,在空中飞了两圈又落在他肩膀上,难得安静地蹲了下来

 

李大爷大概六十多岁,戴了一副老式的金边眼镜,配上花白的头发有一种别样的儒雅气质。他瞧见沈炼肩膀上蹲了只鸟后更加僵硬的坐姿,突然笑了出来。

 

“年轻人别成天这么拘着自己,放松点儿。”亲切地拍拍沈炼的背,李大爷抬手递给他一个杯子,“来,喝点儿水。”

 

杯子是双层的塑料保温杯,热水透过杯身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刚好。沈炼捏了捏手中暖融融的水杯,像是突然从空中降落接触到实地了一样,心中的焦躁不安竟奇异的渐渐散去了。这时候他才察觉到,这个公园原来是如此的热闹。

 

与亭子相连的是一条曲折的回廊,回廊的样子和这个亭子一样古香古色。离亭子最近的地方有一个穿着红裙的妙龄女郎在围着黑色老式录音机跳舞,四周的观众也不吵不闹,只在音乐乍停的时候才大声鼓掌叫好。再远处是个举着大喇叭旁若无人朗诵诗词的中年男子,更远的地方还有练书法的小女孩、抖空竹的老人、练拳的太极拳友……没事儿干的人就三五个坐在一起闲谈,蜿蜒漫长的回廊下吵吵嚷嚷的聚满了人。

 

裴纶虽说带着狗溜了,但是倒也没走多远。

 

沈炼抬头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逗一个扎俩麻花辫的小女孩玩。女孩子有点害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怀里的小白狗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裴纶咧嘴一笑,抬起软绵绵的狗爪子拍了拍她的胳膊,把女孩子逗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逗完小孩他又溜去给穿红裙子的跳舞女郎鼓掌,女郎笑着扯他起来一起跳舞,他也不胆怯,趿拉着拖鞋随音乐扭了一曲,坦荡的态度反而赢得了满堂喝彩。

 

眨个眼的功夫,他不知怎么的又和拉二胡的老人搭上了话,拿起二胡开始锯木头,老人在旁面笑眯眯地指点他,不一会儿竟也拉出了一句像模像样的调子。

 

沈炼看他像猴儿一样在人群中上蹿下跳,突然发觉自己的嘴角竟也不知不觉的带上了一丝笑。

 

裴纶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能让他接近的所有人快速的喜欢上他。在旁人看来,他好像在任何地方都会让自己过得很舒服,因而每天都能笑得开开心心。

 

事实上,沈炼对他的了解比裴纶想像中要多一点。

 

大学时,沈炼曾经帮老板带过一学期的本科生实验,殷澄也是他带的学生之一。实验时间固定在周六,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五六点。因为家都在本地,有时裴纶会从Z大溜过来找殷澄一起回去。给本科生用的基础实验室楼层不是很高,沈炼常常能透过窗玻璃看到那个等在楼下梧桐树旁的人。

 

他会把手抄在兜里懒洋洋地站着,站累了就蹲下来像只大猫一样蜷起来玩手机。不过与传言不一样,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不笑的,有时候还会皱着眉头板着脸不知道在沉思什么。沈炼明明能感觉到他不太喜欢自己,但仍能看到他对自己笑得一脸灿烂。

 

这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应该不太好相处。那时的沈炼这样想。

 

在从未深交的情况下,两人竟然不约而同的对对方作出“不好相处”的评价,这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了。

 

“小裴!小裴!”

 

肩膀上的八哥又叫了起来,沈炼从记忆中回过神,发现裴纶牵着狗已经回来了。

 

裴纶在养鸟协会的固定马扎被沈炼占了,他也不介意,随意蹲地上掏出一个不知道跑哪里买到的煎饼果子大嚼起来。小白狗被香味吸引,人立而起用爪子扒拉裴纶的胳膊,八哥也飞到裴纶腿上啄他的手。

 

“去去去!狗不能吃太咸的东西,回去再喂你狗粮。”裴纶急忙转过身去,顺手把鸟也扒拉下来,“你也是!回你自个儿窝去,要是吃坏了肚子老头子还得骂我!”

 

沈炼瞧着手忙脚乱的裴纶,忍不住微微一笑。

 

“心情好点儿了?”裴纶解决完两小只,看着沈炼舒展了许多的面庞问道。

 

“……谢谢。”

 

“能被当年H大的冷面阎王说一句谢谢,我这辈子也算值了。”裴纶挑了挑眉戏谑地说道,可话没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行啦。”他站起来吹了声口哨招呼八哥回笼,“吃个饭回去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我先带我弟我妹回去喽!”

 

说完又给养鸟协会的大爷们道了个别,也不等沈炼再说什么,像来时一样,牵着狗拎着鸟,趿拉着拖鞋转身溜溜达达地走了。

 

自始至终裴纶都没有问过沈炼到底经历了什么事,他鲁莽地出现,将沈炼拉到自己的世界,又毫不留恋地消失。

 

他永远不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对此时的沈炼来说意味着什么。

 

 

“小裴!回家!回家!”

 

“滚!都说几遍了,叫哥!”

 

“小裴!傻蛋!傻蛋!”

 

………

 

八哥和人的争吵声越来越远。

 

沈炼在原地伫立良久,目送着裴纶的背影渐渐变小。

 

很久很久以后,当他再想起这件事时,总会庆幸自己在那天早上选择来到这所公园散心。

在这一天他失去了远方的家,却遇到了将要陪自己走过下半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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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脑子里没草稿,想一段写一段,所以很零散很矫情并且非常流水账画风,感谢体谅

2、文中所有角色的经历都是我瞎编的,如有巧合……应该不可能吧

3、接受任何批评,谢谢阅读,鞠躬

【无双】烈火

私设如山

OOC属于我。

BG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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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每一个人在孩童时期可能都有过这样那样的幻想:我家的猫是会说话的,每天晚上它都会讲一个关于老鼠的故事;我有一个无所不能的朋友,他昨天送了我一个会做作业的机器人……有时候小孩会把自己的幻想讲给其他人听,讲得信誓旦旦,好像世界上真有个会说话的猫、真有个无所不能的朋友。这大概也不能算是说谎,因为他们确实笃信这是真的,像相信老师总不让人碰的钢琴里藏了一个小黑屋,里面关了一堆不乖的小孩子。听到话的人大多会笑着说一句胡说八道,并不当真。然后这些奇奇怪怪的幻想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消失,在几年后像一个漂亮的七彩泡泡一样在阳光下爆开,无影无踪不留丝毫痕迹。

 

李问的幻想最初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树,那棵树栽在肮脏破旧的老街街角,树的四周是蔓延的杂乱荒草,草叶子纠葛在一起,长得像那棵从未被修剪过的树一样疯狂而嚣张。他蜷起来抱住膝盖靠在树边,茂盛的荒草刚刚能遮住瘦小的身体。阳光从层叠的树叶间漏下,洒在树下一张沾满尘土的脸上,似乎连树梢滑过的风都是安静的。

 

“快追!他在应该在前面!别让他跑了!”街口传来追逐者的响亮呼喝声。小孩子的恶意是纯粹而直白的,当弱者的狼狈百出成为一件能取悦大家的事,再过分的欺辱都不过是一个赢得关注的无关紧要玩笑。

 

李问抱住树干,浑身颤抖着将脸贴紧树皮,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沟壑。树木粗糙的外皮和宽广的身躯似乎给他带来了安慰,抽搐似的无声哭泣中,他听到了树木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别怕,”耳边有低沉的嗓音在说话,“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你。”

 

随着奔跑声从街头慢慢消失,小孩瘫倒在荒草中,半晌才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小心翼翼地望了望高大的树身,弯腰行了一个礼,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哽咽,“谢……谢谢你。”

 

后来李问便常常跑来和这棵树说话,他坚信树是有灵魂的,并且不愿意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一向懦弱畏缩的小孩此刻产生了强烈的偏执。他是我的,孩子抱住树干心中默念,他只能是我的。

 

再然后就像许许多多人那样,小孩越长越大,孩童时的幻想也越发淡薄。李问渐渐的很少再来看自己的树了,他沉迷于新的玩具——画画。

 

“你拥有非同一般的天赋,”老师赞赏地看向李问,“或许将来的画坛,你将会成为主角。”

 

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能把画画的像照片一样精准,老师是应该赞叹的,但是他不知道这对李问来说意味着什么。刻薄的生活将懦弱印在了他的骨头里,懦弱的性格又给他招来了更多的轻视鄙薄,人生中第一次获得他人的赞赏让李问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小孩长得很瘦弱,经常低着头走路令他的脊梁过早的弯曲,那颗相对于单薄的躯体来说显得有些庞大的头颅猛地抬起。老师忍不住笑了,一句无心的话能引发听者如此大的情绪波动使他有一种掌控了眼前这个孩子的愉悦感。他摸了摸小孩的头顶,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讲过的话。

 

“你将成为舞台的主角。”

 

这句话像诅咒一样刻在小孩心里,他开始像疯了一样寻找一切机会学习画画,每天只吃一顿饭,只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用来画画。

 

你将成为舞台的主角!

 

这话飞在凄凉的风里、飘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穿过路旁树叶黄了又绿的梧桐树,照亮了李问前行的路。他依旧穿破旧的衣服、留蠢兮兮的头发,背也依旧驼着,依旧因为懦弱畏缩的性格被人嘲笑欺辱。他的眼球因疲惫布满血丝,眼睛却越来越亮,这让他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特别是当他紧盯住画布时,就更加像一个偏执的疯子。他坚信自己终将成为主角,像当初坚信那棵树是有灵魂的一样。

 

梦虽然是看不到摸不着的,但却带来如此之大的改变。希望充盈在每一寸空气里,连嘲笑和欺辱都能让人坦然面对了,生活变得忙碌而快活。李问感觉自己像一只干瘪但充满弹性的气球,孜孜不倦地向体内充着热气,在天空中越飞越高,似乎下一瞬间就能够到太阳的影子。

 

然而这世界上没有一只气球能成功碰触到太阳,美梦在之后的某一天里轰然破碎。

 

“你只是把几个大师的手法混抄在一起,”画商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尽量将话讲得委婉一些,“画应该是从无到有的创作,而不是机械的复制。你知道,这世界上只能有一个梵高,第二个、第三个只能是拙劣的模仿者。很抱歉我不能买你的画。”

 

这不是他找的第一个画商,也不是收到第一个拒绝,事实上这个画商已经是他找过的画商里最温和的一位了,其他人则更加不客气。

 

“你是不是复印机转世啊。”

 

“艺术是让我们在人生中看到美好的一面,但你的画让我看到这个世界就是一桌残羹剩饭。”

 

“你就是个卑劣的抄袭者。做人已经很堕落了,每天还要接触这些污浊,恶心的我想吐。”

 

上帝在高耸的屋顶上给他开了一扇天窗,让生在黑暗中的人感受到了太阳的温暖,却毫不心软的封死了所有的门,于是那道看似温暖的光也变成了催人致死的毒药。李问尝试过创作新的画出来,但是毫无思绪。他能轻易的将只看过一眼的画作模仿的分毫不差,却不能画出一朵属于自己的花。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艺术方面没有天赋,然而他又能做什么呢?一场持续多年的美梦将一切燃烧成灰烬,离开画画李问依旧是那个懦弱畏缩被人瞧不起的窝囊废。除了画画他一无所有。

他有点怨恨小时候那个夸奖自己的老师,但又隐隐觉得这怨恨没有道理,没正常人会把一句无心的夸赞当成信仰去努力,怨恨只能让他看起来更加愚蠢笨拙。

 

路旁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李问抱着自己的画漫无目地踱在肮脏破旧的老街上。现在已是傍晚,水洗蓝色的天幕渐渐透出惨淡的灰色,夕阳在地平线上嵌上一圈金边。东边是较繁华的街区,灿烂的灯火将灰败的穹顶映成血红色,像一场张天烈火,火下燃的是层层叠叠烧不尽的堕落尸首。

 

这条老街正在施工,几座从五零年代一直幸存到现在的老楼悄无声息的崩塌,只留下一堆建筑垃圾供人挑挑拣拣。吊塔和升降机零散地生长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塔上的探照灯已经亮起,仿佛一颗颗冷漠的独眼,在审视着这片荒芜。

 

李问在挖掘机刺耳的喧嚣中看到了自己的树,不是在那片熟悉的街角,而是在一堆废弃的垃圾中。树倒在地上,从未被修剪过的枝干依旧疯狂而嚣张,树上的树叶却早已枯败凋零。

 

他的树死了。

 

李问的心渐渐冰冷,他蜷起来抱住膝盖靠在树的尸体边,破旧的外套沾满了灰尘,和灰白色的建筑垃圾融为一体。挖掘机还在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微微张开嘴巴,像很久以前那个来树下躲避欺辱者的惶恐小孩。但是没有能掩藏身体的荒草、没有能供他依靠的树,没有阳光也没有风,只有一片漆黑的夜。

 

李问开始哭泣,他的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天空,眼泪冲开满脸灰尘,却没发出一丝声音。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发作的癫痫病人,在一阵无人理睬的抽搐后归于沉寂。

 

情绪激荡后的脱力感使李问产生了幻觉,他听到了树木稳健有力的心跳声,树的尸体上有微弱的光芒在眼前聚集,缓缓凝成一个人形。

 

这个人长得很高,李问只能昂起头努力去瞧他的脸,然后便看到了那人脸上的微笑。他不知道该去怎样形容这样一个人,恍然间他想起了小学时老师布置的一篇作文——我最想成为的人。

 

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首先他要长得很高,这样就能俯视大多数人,让别人不敢欺负他。然后他要有强大的号召力,有无数的人愿意追随在他的身边。再然后……

 

……再然后小李问卡文了。

 

他的思绪溜到刚看的一部电影上,所有人都喜欢正义勇敢的主角,只有他喜欢那个超级反派。他眼睛一亮,提笔继续写。

 

他要穿一身笔挺的西服,看起来永远优雅自信。他是一个黑帮帮主,立下了铁血规矩,纵横黑白两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下手干净利落,从不留活口。他……

 

在一沓要成为警察科学家宇航员的作文里,这篇文章显然很特立独行。老师神色古怪地将李问叫起来,让他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诵自己的作文,然后赢得了满堂哄笑。这是他记忆里最初的羞耻感。

 

李问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人。他好像是从自己的记忆深处走出来的,和那篇稚嫩的作文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高大的身材,笔挺的西服。看起来像一个优雅自信的智者,又像一个疯狂嚣张的赌徒。矛盾压迫的气质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叫人忍不住想要膜拜追随。

 

男人微笑着弯腰,如一个老朋友一般朝李问递出自己的手。

 

“你叫我出来,至少要给我一个名字。”

 

李文愣了愣,竟低下头十分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想到了阁楼上那个唯一愿意听自己讲话的吴姓小老头,吴应该是个很好的姓。

 

男人是从死亡的树里诞生出来的,那就叫……

 

“……复生。”

 

李问抓住男人伸出来的手缓缓站起。

 

“吴复生。”

 

他畏缩地瞧了瞧男人,又很快别开眼去,小声但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你就是吴复生。”

 

 

Part.2

 

叫何蔚蓝的短发女警官玩弄着手中的火机,火机烙着繁复花纹的金属外壳和桌面撞击的频率越来越快,显示出她越来越不能平静的内心。她已经观察了面前这个李问很长一段时间了,却并没有什么头绪。

 

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样式陈旧的外套,头顶堆积着大量油腻愚蠢的头发。他有着一张非常俊秀的脸,体格也还算健壮。但是习惯性缩起来的肩膀和闪烁的眼神使他看起来犹豫又懦弱。气质上的缺陷完美掩盖了他优秀的外貌,让这个男人变得普通又平凡。

 

何蔚蓝曾经怀疑过这个男人在说谎,但是他有着非常多的小动作,不停地在抚动自己的手指,偶尔还会小心翼翼地瞧一下警官,偷偷摸摸移动一下自己的腿。这不像是那个疯狂嚣张的画家能做出来的动作,如果他在骗人,那他绝对是最优秀的演员。

 

如果李问能知道女警官在想些什么,大概会笑出声来,因为他从来不需要演。“李问”就是这么个人,懦弱的、犹豫的、畏缩的,像一团应该在角落腐坏遭人唾弃的垃圾。但是他现在正沉浸于描述一段凄美的爱情,便无暇理睬这些。

 

“一九八五年,我和这位阮文小姐……在温哥华认识的……”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爱情故事,贫穷的画家小子和温婉美丽的女画家在异国他乡的破旧阁楼一起追寻梦想,他们相互扶持但又因为一些原因产生分歧,最后不得不分开。

 

“她说,如果你不考虑李问,我不会让你代理我的作品……”

 

“她含着泪告诉我,你是我最爱的人……”

 

李问几乎是沉迷于描述这个故事,他的手不再抖动,脸上显现出温柔的神色,在审问室苍白的灯光下像病态的痴迷。

 

何蔚蓝直觉有些不对劲,但又找不出什么毛病来。她在警察堆里长大,从小便是天之骄子,不能理解国际知名画家阮文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但是她不理解也不代表世上没有这种爱情。她转头看了看阮文,女人精致的面孔依旧没有表情,看不见底的眸子却透出浓郁得散不开的哀伤与绝望。

 

好吧,或许世界上真有这种爱情,但是这不是她想知道的。

 

“喂!”女警官用火机猛烈地敲击桌子,“我不想听这些!”

 

李问似是被从美梦中惊醒,重新恢复了胆怯懦弱的神态,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警官,把头深深埋了下去,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顿了一瞬,他开始继续陈述,只是声音变得更加干涩。

 

下面将是关于画家的故事,女警官和女画家都开始竖起耳朵静听,而李问开始了另一段谎言,脑海中却在回忆那些似乎已经被遗忘的真实。

 

 

 

一九八五年,他跟随在香港时的邻居鑫叔来到温哥华,梦想在异国他乡能找到欣赏自己的伯乐。当然这个伯乐并没有出现,他依旧卖不出一幅画,比在香港时更加贫穷。

 

属于李问的故事里没有一个温柔美丽的女画家和他同甘共苦,只有总是不定期断水断燃气的小破屋和一个没有钱却沉迷摆弄古董的小老头。没人爱他爱到愿意放弃举办画展的机会,没人会鼓励他,甚至没人愿意理他。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

 

那个树变成的吴复生总是在陪着他,不管他被多少人轻视依旧不离不弃。在他沉迷作画的时候那个男人会点一支烟翘着腿悄无声息地坐在旁边观看,悠然自在的像一个巡视自己所有物的帝王,他一身精致的西装没有丝毫褶皱,就好像此刻正置身于富丽堂皇的宫殿而不是唐人街狭窄杂乱的小屋。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李问的画,比李问自己还要专心,眉头越挑越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哇。”吴复生发出一声虚伪的惊叹,“阿问,我真的很感动。”

 

他一寸一寸打量着这幅画,“五十年代……四位名画家,所有笔法竟然同一时间出现在这张画布上,画法模仿逼真,比复印件都精准,你是复印机托生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问低着头,捏住画笔的手在颤抖,这些话对他来说无疑是羞辱。

 

吴复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濒临崩溃,然后在李问站在悬崖边上时适时的伸出手去——拉他一把,或者把他推入崖底。

 

“阿问,你是个天才的艺术家。”

 

李问讽笑:“天才?天才的抄袭者?”

 

“任何事情做到极致就是艺术,”吴复生微笑着道。他站起来低头俯视李问的眼睛,深邃的瞳孔配着唇边温文的笑容有着奇特的魅力,像水草一样深深浅浅密不透风地缠住李问的身体,将他拽入黢黑寂静的深海。

 

“这个世界上,一百万人里只有一个主角。当主角的都是能够达到极致的人,可首先要能找到对的舞台。”男人拉近和李问的距离,低沉的嗓音似海妖的低语,“阿问……”

 

“你是天生的造假者。”

 

 

 

Part.3

 

钱钱钱,钱永远都是必不可少的。

 

为了钱李问答应了吴复生的建议,经过鑫叔的牵线搭桥,他决定和古董画行的老板联手造假画。小屋里不再不定期断水断电,他和鑫叔也不再每天只能吃到没滋没味的罐头。最重要的是,李问似乎在画假画时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沉迷于研究古画的制作——画布材质、油墨配方、铜版深浅、怎样做旧、怎样欺骗所有行家。他不需要再因为画不出自己的东西而苦恼,他复制别人的作品复制得酣畅淋漓。或许吴复生说的对,他天生就是该做这个的。

 

有了钱,有了目标,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走,如果楼下没有搬来新邻居的话。

 

阮文有着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和一张棱角柔和的脸,这让她显得温婉而没有攻击力。她的头发是打着小卷的深褐色,略有些凌乱的发尾经常会披散在肩头暖茸茸的粗线毛衣上,让人看到她便总能联想到冬日壁炉旁小桌上冒着热气的红茶、或者是夏夜寂静星空下昏黄温暖的路灯。贫困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她身上这种特质,反而使这种特质更加凸显。这束柔和的光足以吸引所有黑暗中苟延残喘的灵魂。

 

李问小时候总处于被欺辱的彷徨和惊慌中,少年时又沉浸于虚幻的梦想从不理会其他事,没谁爱过他,他也从没这么注意过一个人。阮文是个真正的画家,她的每一幅画都闪耀着令人瞩目的光华,这是一个被艺术女神亲吻过的女人。温和、善良、坚韧、美丽、无与伦比的绘画天赋,她拥有一切李问想拥有却没有的东西。他不知道这种激荡的情绪到底是羡慕还是爱,但是他不由自主的开始关注新邻居的一举一动,像个变态偷窥狂。

 

“你喜欢她。”吴复生反倒比他本人更加肯定。他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富有魅力的笑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李问总感觉他有点不太高兴。

 

吴复生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和李问本身截然相反的独立人格,而不是那个小学五百字作文里的扁平设定。起初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充当小时候那棵树的角色,作为一个守护者,在李问工作时坐在旁边默默抽烟、静静地陪着他,在李问挫败时用充满煽动性的语言给他指明道路。随着时间的推移,李问发现了吴复生身上更多的小毛病,这些小毛病让他像一个真正的人。

 

他的话很多,经常扯一些明显是胡说八道的话,但是这些话在他充沛的个人魅力下偏偏听起来很有道理——当然,它们本质上仍然是胡说八道;他脾气不算很好,当李问忤逆了他的意思时,暴躁的性格会让他的脸色变得非常可怕,但是作为一个只能依附李问而存在的人,他又不能踹翻一张凳子打碎一个杯子发泄情绪,最后就只能绷着脸发小孩儿脾气,或者对他唯一能接触到的李问报以老拳;他喜怒无常,热爱冒险和赌博,想一出是一出,但又奇特的能在疯狂中保持着一丝顽石般的冷静;他运用一切机会鼓动李问做偏离自己生活轨迹的事,并且对李问能否成功拥有着令人不解的迷之自信。

 

李问对吴复生的小情绪不以为意——男人最近一直在因为李问不肯接受自己的建议而生气。可是过了不久,吴复生突然对李问的感情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喜欢她,那就去追她啊。”

 

“所有能成大事的男人都是为了女人,放弃了爱情的男人没一件事干得好的。”

 

“阿问,你……”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李问终于崩溃了。

 

男人吊儿郎当的将双手插在西装裤的裤兜里,挑起眉头得意洋洋地反问他:“你终于肯理我了?”

 

李问哑口无言,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回答男人的话。

 

“我怎么追她?以她的天赋注定有一天要出人头地,像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瞧得上我这种黑暗里的爬虫。”

 

“哼,”男人对他的自卑嗤之以鼻,“阿问,你是个天才!是注定要在舞台上充当主角的人!怎么就配不上她了?”

 

“听着!阿问。”他语重心长的继续道:“只要你肯答应我的要求,就能赚到无数的钱!到时候你还怕追不到一个女人?”

 

李问浑身一抖,他当然知道吴复生的要求是什么,但是求而不得的压抑和被人逼迫着作出决定的愤怒几乎要从心里溢出来,他极需要发泄。

 

“是啊。”李问面无表情地接道,“被一个做假钞的骗子的追求,她该有多开心啊。”

 

他抬头看到吴复生脸上吃惊不解的神情时心里有一些后悔:不管观点有多不合,男人总是在为他着想,而且最终也是他自己做下了造假画的决定,吴复生充其量算是个提议者和鼓动者,似乎也不该承受自己因为自卑产生的怨气。

 

然而他受够了被支配的感觉,如今并不想道歉。

 

于是两人展开了一段持续时间极长的冷战,一直到那件事发生。

 

干的时间久了,如今李问在假画制造业也算是有了一点名气。特别是他制作的那一幅成功骗过鉴定师、在拍卖会上卖出了天价的古画,几乎让唐人街古董画行的李老板乐的一个月没合嘴。

 

李老板的先辈是十九世纪在加利福尼亚淘金的华人,在美国做生意捞了一笔后于《排华法案》颁布之前成功搬到加拿大定居。他血管里流淌的商人血液与中国人节俭谨慎的本质发生了奇异的化学反应,变成了一种铭刻在骨子里吝啬。他当然不愿意分给李问很多拍卖画的所得,但是其他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虽然已经涉足了灰色地带,但是李问始终认为自己只是个技术人员,只要缩起脑袋来两耳不闻窗外事那就不会有麻烦惹上身来,他天真的幻想在枪口抵到头上时被无情的打破。

 

“我……我没有钱!”李问双手抱头,努力把身体缩得更小一点。

 

“嘿,兄弟们,那你们听到了吗?”持枪的狂徒大笑着吹了个长长的口哨,“他说他没有钱!”

 

他朝追随者夸张地耸了耸肩膀做出个怪相,“那幅画刚刚拍出了大价钱他却说他没有钱!你们相信吗?”

 

“我真的没有钱,钱……钱都在画行老板那里。”

 

“看来你是不愿意说喽?”狂徒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神情,随后突然噗嗤笑出声来,“不愿意说也可以。来兄弟们,打断他两条腿!”

 

被两个人拖起来时,李问吓到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也确实晕过去了。

 

等他醒过来时双腿完好无损,肩膀上却中了一弹。李问愣了一瞬,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拎抢的手在颤抖……不对,他为什么会有抢!李问悚然一惊,晃晃脑袋看清了身边几具横躺的尸体,啪叽一下坐在了地上。

 

吴复生眯着眼睛恰好抽尽了最后一口烟,他拍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发愣的李问身边,像情人一样亲密地从背后环住他,帮他握紧了手中的抢。

 

枪口指向了地上唯一一个还在呻吟的人,李问感受到男人灼热的呼吸吹拂在耳后,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杀了他。”男人不紧不慢地说,“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没有摄像头,经常有帮派在这儿火拼,每天都有人死,没人会知道人是你杀的。”

 

李问还想躲,但是吴复生已经不容置疑地帮他扣下了扳机。

 

那人的脑袋像破碎的西瓜一样爆开,白色的脑浆在空气中崩散,沾染在李问脏兮兮的外套上。李问呆了一瞬,突然抱头惊叫。

 

如果说在这之前李问只是不想和吴复生讲话,那在这之后他几乎连看都不再看吴复生一眼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三天后。

 

吴复生转头面向垂首来找自己的李问,抬高了下巴从鼻尖往下看他。他本就比李问高上很多,这刻意的动作就更显示出一种高傲和轻蔑出来。

 

“怎么,现在不怕我了?”

 

李问在不停地摆弄自己的手指——这是他感到紧张时的习惯性小动作,但是心中不得不表达出来的情绪使他鼓起勇气直视男人的眼睛。

 

“我……我答应你的要求,以后也会一直听你的话。但是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吴复生有些诧异,“什么?”

 

“……我不想你再杀人了。”李问小声但是慎重地回答道。他的眼睛十分清澈,那里面没有害怕或者其他杂乱的情绪,只有全然的担忧。

 

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突然板起脸来,梗着脖子发脾气。

 

“你以为我想杀人?!我那是救你!!”

 

李问抬头仔细看他,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虽然在发脾气,他却感觉他心情不错。

 

 

 

Part.4

 

女警官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走出审讯室吩咐其他人寻找一个叫吴复生的人,狭小的空间中只留下了李问和阮文两个人。

 

阮文双手捧住一杯热咖啡,但是厚厚的手套和冒着热气的咖啡仍不能温暖她冰冷的心。李问从玻璃上的倒影中看清了她僵硬的脸,转过头来担心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黑衣女子沉默半晌,轻轻舒了一口气,“看起来……那个画家对你影响挺大的,要不是因为他,我们也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你是永远摆脱不了他了吧。”她站起来踱到李文面前,语气平静而哀伤,“也就是说……我们注定是个悲剧。”

 

“……不会。”李问抬头注视着她,“我保证。”

 

李问有着一双很神奇的眼睛,当这双眼睛垂下来隐藏在黑暗中时,会显得阴郁而忧愁,当这双眼睛瞪大了发怒时,又会透露出决绝的疯狂和凶狠。但是当他用温柔的目光看人时,却好像非常深情,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一个人,很少有人能在这种目光下不缴械投降。

 

阮文的心却越来越冰冷,她甚至有点愤怒。

 

去他妈的深情!这个男人压根不懂怎么爱人!也从来没爱过任何一个人!!他以为自己爱阮文,但是她却清楚那充其量只能算是羡慕。他将阮文看做另一个自己,与其说他是爱着阮文的,不如说他想成为阮文那样的人。

 

不……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被他爱过,然而那又怎么样呢?如果李问爱的是阮文,她也有办法杀掉真正的阮文,然后用长久的时间消磨掉他心中关于阮文的影子。但是谁能告诉她,她应该拿什么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去争!

 

出离的愤怒让女人的语气变得阴阳怪气,“干嘛向我保证啊,在你的故事里,我不过是个配角。”

 

“你是我最爱的人!”李问努力向她解释,“我在信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可是女人已经不想再听了,她敲了敲审讯室的玻璃,“madam,时间不多了,我们继续吧。”

 

李问收敛起神色,继续编造他的谎言,而现实关于李问的故事也仍在继续。

 

 

楼下的阮小姐和刚刚交往的男朋友洛文陷入热恋中时,李问和吴复生正在进行着一项大计划。

 

做假钞不像画假画,除了上天赐予的复制能力,还需要伙伴、场地、武器、资金,还有一个强大到足以作为凝聚点的领导者。李问不太擅长这些,吴复生却无疑是个天生的领袖。他每个月将身体交给交给吴复生一段时间,让男人帮自己召集人手。

 

“Bobby、四仔。”男人抽了口烟,不紧不慢地向李问介绍,“他们都是退役的雇佣兵,精通各种枪械和运输工具的使用。”

 

李问面前是两个凶悍的男人,多年的佣兵生涯在他们古铜色的肌肤上刻下了纵横的疤痕,他们的衣服虽然裹得很严密,但是李问丝毫不怀疑那鼓囊囊的肌肉下包含的爆发性力量。现在这样两个人却在用崇敬信服的目光望着自己,那是饿狼望向狼王的眼神。

 

李问不由自主的开始打颤,被吴复生毫不客气地从背后踹了一脚。

 

“站直了!你这样可压不住他们,你得让他们像狗一样听话才行!”

 

李问一个激灵,学着吴复生平时的模样挺直了身体。他和男人呆的时间久了,这样模仿下来竟然有八九成相似,瞧起来还算有气势。其实这些事情吴复生明明是可以自己来做的,但是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总想把李问推向前台,大概还是因为那个可笑的“李问注定是舞台主角”的想法。

 

看到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李问松了口气,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大。

 

他的不安倒不是因为害怕男人侵占了自己的躯体——如果有人能替他把艰苦的人生过得更精彩他可能会更高兴——而是因为自卑的性格。他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成为主角,甚至认为是自己束缚了吴复生。如果不是无法离开自己,像吴复生这样强大的人,大概在任何地方都能过得潇洒自在。就像他那篇小学作文写的那样,永远优雅自信,纵横黑白两道,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想的那般,当他把身体让给吴复生支配时,所有问题似乎都能被男人轻易解决。这就愈发显得他像一个累赘。

 

如果有一天男人不再需要他,那会不会像当初突然出现一样、突然离开呢?

 

这种不安在男人带一个叫林丽华的女人回来时达到了顶峰,那个女人敬仰中饱含爱慕的眼神让李问如坐针毡。

 

吴复生很敏锐地感受到了李问情绪的变化,但他以为那源自于楼下即将和恋人一起搬离的无辜女画家。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李问做了一个压抑的梦,他梦到吴复生手持机关枪杀死了一整个村子的人,污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层层叠叠数不清的尸体摞在一起,与烈火相互交融。他惊慌地拽住吴复生,却看到男人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李问从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提着一把枪站在女画家的门外。

 

李问落荒而逃,吴复生却很镇静。

 

“你醒的真不是时候,不过也好,拿起这把抢,进去杀了她男友,阮文就是你的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答应过我不杀人的!”李问嘶吼道。

 

“我是答应过你不杀人,但是今天……”男人唇边依旧洋溢着富有魅力的笑容,“我想让你——杀人。”

 

李问垂首,似乎被吓到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我叫你把抢拿起来!”男人突然暴怒着一脚踹在路旁的石头上,伸手提起李问的领口。

 

“我开了这么多条路让你选!你却在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都会选择放弃!”

 

“……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李问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嘴唇嗫嚅着说出一句话来,“但是你离不开我。”

 

吴复生愣了一下,气笑了,“是啊,我是离不开你。”

 

“但是跟着你这种窝囊废我宁愿消失!”

 

消失这个词似乎触动了李问心底某个角落,他浑身一哆嗦,手却不再颤抖,缓缓举起枪将枪口指向吴复生。

 

“不……你不能走。”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呓语,语气却十分和缓,带着几分病态的执著,像很多年前那个抱着树干和树说话的小孩子。

 

他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

 

男人挑起眉头,“看来李先生是真的要当主角了。”他将李问的枪口扳到心脏的位置,嘲讽道,“来,开枪啊!至少在离开之前让我看看你的胆量!”

 

“一赔一百万,我赌你不敢……”

 

咔哒。

 

李问直勾勾地盯着吴复生,面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留在一个虚弱惨白的微笑上。他举起右手,扣下了扳机。

 

一朵血花从男人胸口绽起,吴复生不可置信地捂住伤口跌坐在地,呆了一瞬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疯狂而畅快。

 

李问被他的笑声惊醒,沉重的枪支从手中落下,他的面孔一片空白,匍匐着爬过来跪在了男人的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他佝偻着背,声音破碎且哽咽,听起来是在痛哭,然而却没有一滴泪从眼睛里流下来。这让他瞧着像个浑身抽搐的神经病。

 

吴复生依然在笑,他努力直起身子环住李问。高大的身躯覆在李问身上,仿佛一对互相拥抱着的情人在窃窃私语。


 “你确实足够无情,但这是好事。”失血带来的脱力感让男人只能将脑袋靠在李问肩头,却让他吹拂在耳边的气息更加清晰,“这个世界上……一百万人里只有一个主角,每个主角都是踩着垫脚者的尸体爬上顶峰的。而你,注定要站在舞台的中央。”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想让你死……我只是、只是……”李问狠狠攥住衣服的一角,被误解的委屈和失去最重要人的恐慌让他痛苦地缩成一团。他闭了闭眼,想要开口解释点什么,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庞大且不容掌控的情绪激流在他的胸腔嘶吼,然而就如他不理解自己对阮文的感情是什么一样,他同样不理解这种情绪的由来。他只知道自己的每一寸躯体都在哀嚎着哭泣着,泪腺却是干的。


而且就算他能说出话来,吴复生似乎也没时间再听了。


“我真的很高兴,阿问。”男人因失血而发灰的面孔上如往常一般泛起富有魅力的笑容,他强硬地扳过李问的头,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记住这种感觉,”他几乎是报复性地强调着,语气中却有着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缱绻。

 

“我是你杀的第一个人。”

 

 

 

房间内的所有警察都在看着屏幕上拼凑出的那张据说是属于吴复生的脸,没有一个人怀疑那个懦弱的男人说的是谎话。世界上最好的谎言总是真假掺半,“李问”的爱情是假的、故事是假的、钱是假的,但是那个旁人看来从没存在过的吴复生却是真的,多么讽刺。

 

在簇拥在一起的警察后面,那个懦弱的男人正在低着头发愣,他恍恍惚惚地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晚上,李问在吴复生死后烧掉了自己房间里所有的画,厚重的画布浸了油墨后很容易点燃,火烧得很大,张牙舞爪的火焰将那个没有月亮的夜都映红了。

 

李问把自己割碎了投到火里给吴复生殉葬,两个人的骨灰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从此这具躯壳里活下来的只是一个畸形的怪物。

 

男人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他的肩头依然懦弱地缩在一起,面孔上却露出一抹疯狂凶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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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P成分不怎么多,就捋一下原电影剧情这样。写得有点长,没太刹住车,后面还唧唧歪歪的矫情,感谢所有能忍受到最后的读者。

2、可能会有点别字和病句,写的有点匆忙,检查不太仔细,非常感谢有好心人能指出来

3、接受任何批评,鞠躬




殇叔东离2的新ED动作超级潇洒

这种长得帅武力值高还温柔善良没脾气的老实人真是见鬼的迷人【发出想坑人的小鸟的声音

【沈裴】一辆破车

沿用《凡人小事》里的设定和背景,发生在《凡人小事》之前,沈裴刚同居没多久那会儿。

 
不看前文其实也无所谓,反正主要目的是开车,背景是懒得再想了所以才用了旧段子。

 

新手司机上路,大量铺垫,越写越崩。

OOC严重,逻辑混乱,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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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今天去参加了个挺重要的学术交流活动,穿的比平时正式一些,除了必要的衬衫西裤以外还在脖子上挂了一条深色的斜纹领带。

 

酷暑时节,B市热的像蒸笼,仅仅从车里出来到上楼这一段距离就能让人头上闷出一层薄汗。沈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被迎面扑来的空调寒气吹得头脑一清,略有些燥郁的心情似乎也随着温度的降低平静了下来。

 

客厅里电视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裴纶摊在沙发上就着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刷手机。沈炼在玄关换了拖鞋,边扯领带边往客厅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凝在了那个陷在沙发里的人身上。

 

新闻播音员依旧在喋喋不休着国家大事,那人上衣扣子随意的扣了几个,露出一大块肤色偏白的胸口。他两只手端着手机很乖顺地盘腿坐着,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一弯,笑的直拍大腿。

 

沈炼有些失神,手一滑,领带没扯下来。

 

裴纶眉睫动了动,抬眼看到了沈炼。这时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两人同时看向它。

 

【殷澄: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为我们的友谊干杯.jpg)】

 

裴纶顿了一瞬,伸手若无其事地锁了屏幕。

 

沈炼看看他,也没说什么,继续与领带抗争。见他半天没扯下来领带,裴纶憋不住笑了,站起来帮他扯。

 

大概是为了动作方便,他的头凑的很近,鼻翼间呼出的热气似有似无的拂过沈炼的脖颈,激的沈炼身上汗毛一竖。感受到面前的人僵了一下,裴纶嘴角扬了扬,

 

“好了。”他也不得寸进尺,随即往后退了一步,“领带你收起来吧,我先去洗个澡。”说着大大咧咧地把衣服扯了,抄过浴巾裸着上身就进了浴室。

 

裴纶平时奉行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原则,所以不像经常健身的沈炼那样有一身流畅紧实的肌肉。但十分令人惊讶的是他身上也没有多少赘肉,再加上骨架长得端正,腰细腿长,覆上一身极白的皮肤,在客厅冷调的灯光下有一种细腻柔软的质感。就像在阳光里晒得蓬松软和的橘猫,让人想从脖颈沿着脊梁慢慢抚摸下去、划过小小的腰窝,一直摸到尾椎骨。

 

最好能摸到它舒服地打呼噜,把白白的肚皮也翻过来主动给人摸。

 

沈炼目送裴纶进了浴室,捡起他扔在地上的上衣慢吞吞地丢进了脏衣篓里。他抬头看了看映在浴室门上影影绰绰的身影,微垂下眼皮,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一提到沈炼,大部分认识他的人脑海里就会蹦出来几个关键词——年少有为、认真严谨、不善言辞。其中这个不善言辞在不同的人嘴里有不同的说法,在陆文昭嘴里是愣、在同行嘴里是傲、在普天之下的颜控嘴里是那就是精英禁欲气质。刚认识沈炼那会儿裴纶很看不惯他,认为这人又不好相处还装,认识久了知道沈炼冷冰冰的壳子下头既爱心软还喜欢多管闲事儿,思想上就有些矫枉过正,在某些事上觉得他纯洁的像朵小白莲花,还需要精心呵护慢慢引导。

 

但是在信息爆炸的21世纪,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就算他是母胎单身一直单到有第一个男朋友——真的能像裴纶想像中的那样单纯吗?

 

沈炼坐在沙发上裴纶卧出来的那个凹陷里,无意识的咔吧咔吧活动手指头。

 

如今算来距他们确认关系同居已有两个月有余,两个人却还在分房住,常年清心寡欲随时都能立地成佛的沈炼没意识到什么问题,裴纶就有些猴急了。这已经是他本月不知道第几次暗地里搞一些勾手心吹脖颈脱上衣之类的小动作了。

 

他想干什么沈炼其实心里很清楚——都是男人,连续被暗示这么多次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不过以前他总觉得还不是时候,但是今天似乎……

 

该做的准备都差不多做好了。

 

沈炼出了一会儿神,转身去书房拿了摞资料,回客厅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时还用中性笔画个标记,只是瞧着有些心不在焉。

 

夏天冲个凉用不了很长时间,不到二十分钟,搅得他心神不宁的人就从浴室里出来了。

 

裴纶换了身灰色菱格的睡衣坐在沈炼旁边擦头发,几滴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溅进了沈炼手中的纸页里。沈炼抬手拂去水珠,将资料扣在茶几上,表情有几分无奈。

 

身边人的视线太过灼热,也由不得他继续再看下去了。

 

下走车票:1  
(打不开的话微博搜id“走在火锅里”,里面唯一一条动态即是)

车票挂了的话就加抠群857015707群文件自取

谢谢所有敢上我车的勇士们,鞠躬

 

 

 

 

 

 

【沈裴】凡人小事

一个小甜饼段子

OOC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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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里刚完成一个项目,申请的新项目资金也批下来了,组长陆文昭一高兴大手一挥决定晚上带全体成员出去聚餐。

 

他宣布完聚餐的消息以后,在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心满意足地坐回了椅子,拿起泡了菊花枸杞的杯子,皱着眉头嘬了一口,沉思几秒钟后忽然啪的盖上玻璃杯杯盖儿,从左边抽屉最隐蔽的角落掏出来一罐气泡饮料。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反正一会儿还要从烤肉里摄入大量多环芳烃和杂环胺类物质,相比较之下这点儿碳酸磷酸和添加剂就不算什么了。感受到气泡在嘴里爆炸、糖分从咽喉流进胃里,陆文昭痛并快乐着。

 

旁边几个组员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到易拉罐的环儿被抠开发出气体冲出的刺响声后,几个人的表情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一周!我赢了,给钱给钱~”组里新来的年轻人小李喜笑颜开,摊摊手眼睛向四周扫了一圈。而其余的人则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丧。

 

“老大你就不能多坚持一星期吗?我赌你养生至少能养半个月,再有一星期我就赢啦!”小赵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瞅陆文昭,边将一张粉红票子恨恨地拍在小李手中。

 

“怎么着?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拿我打赌我还没找你们麻烦呢,现在到先怪起我来了。”陆文昭老神在在地灌着饮料,心情很好,任由他们闹。

 

沈炼在热闹的房间中慢腾腾地收拾桌子,心里琢磨着该想什么理由逃脱这次聚餐。

 

昨天大半夜殷澄突然给他打电话,那小子喝的醉醺醺的,舌头大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嘴皮子一秃噜秃噜出来一堆外星语,呕的一声听着这就要吐。

 

然后手机就被另外的人拿着了,那人也没立刻接,声音从沈炼这边儿听忽远忽近的有些模糊不清,只能听到闹哄哄的人声和玻璃杯子清脆的碰撞声。混乱的背景音里好像还有一个嫌弃的声音。

 

“殷澄你还能不能行了,小王快跟我一块儿把他拖厕所去!晚了整个屋子都得给他陪葬!”接着就是叮铃桄榔一阵混乱,最后电话又被重新接起。

 

“喂,您哪位?”是很熟悉的声线,咬字清晰又带着一点儿微妙的懒散,像一根小锤敲在三角铁上,敲的沈炼心口叮一声脆响。

 

沈炼顿了一瞬,半夜被吵醒的起床气悄悄消散,他慢条斯理地回道:“是我。”

 

“沈炼?”对面也顿了顿才继续道,“你还没睡?”

 

沈炼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嗯,睡了又醒了,你那边怎么了?”

 

“没什么,晚上正吃饭呢,殷澄喝大了打电话打你手机上去了……”话没说完那边又有人嚷嚷,话筒里传出的声音突然变得忽远又忽近,“小王!拽住殷澄!别他妈让他乱跑!”

 

“对了,明天有时间去菜市场买条黑鱼养那个小猪佩琪的空盆儿里,没事儿我先挂了啊。”

 

沈炼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已结束的提示半晌无语,重新躺回床上后满脑子都是黑鱼和小猪佩琪,他做梦梦到自己被一只一会儿变成黑鱼一会儿变成小猪佩琪的怪物追着咬,眼见着鱼嘴快咬到肉了,裴纶突然窜出来抄着把菜刀一刀剁掉鱼头,笑眯眯地回头反问他,你是不是忘了买鱼了?

 

你是不是忘了买鱼了?

 

沈炼瞧了眼外头的天色,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加班加点,从早晨一直干活干到晚上,要是再和组里这帮人出去聚餐就真买不到鱼了。

 

“又不去了?”陆文昭眼皮儿一撩,也没问他什么理由,摆摆手就同意了。他对这个和自己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学弟兼自家老婆徒弟的基友很宽容,反正业务能力够强,不善交际就不善交际吧。

 

“沈哥不去?”小李奇怪地问道。

 

沈炼还没来得及答话,站旁边的凌云凯冷不丁的插了一句:“沈博士一向认真工作,不喜欢参加这些聚会,小李你还是别去烦他了。”

 

他这话乍一听没毛病,但语气总让人觉得阴阳怪气的。新来的小李夹中间瞅瞅这边儿又看看那边儿,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凌云凯在组里呆的时间也不短了,他大学出身不好,后来在一个普通学校读书读到硕士毕业就没有再读下去了,本来是没机会来这儿工作的,靠着一个在所里做总工程师的亲戚开了后门才勉勉强强进了组。虽说他后来自己努力努力也没见和其他人差很多,但和沈炼这种在学校就发了一堆论文,一毕业就被巴巴地挖来的人比起来多少还是有点差距。

 

其实沈炼也很郁闷,所里H大B大毕业的高材生也不少,怎么凌云凯就围着他一个人找碴?他平时不怎么和人说与工作无关的事,只有在家里吃饭时在餐桌上和裴纶提过这个问题,当时裴纶端着碗咬着筷子仔仔细细地把他从头到脚瞧了一遍,特别笃定地回答道:“你盘儿靓条儿顺,研究所里一枝花,他嫉妒你帅。”

 

沈炼不知怎么的回忆到这一茬了,忍不住就想笑。这从凌云凯视角看来就是对面一直清高自傲的面瘫脸突然嘴角一扬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他眉毛抬了抬,这就要炸,那边儿陆文昭说话了。

 

“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呗,吵吵什么。”陆文昭站起身说,“沈炼有事儿先回吧,其他人再不走青阳路新开的那家烤肉店可就关门啦!”

 

又是一阵欢呼,一群人乐颠颠地跟在陆文昭后头走了,凌云凯冷冷地瞥了沈炼一眼,也离开了。

 

就耽误了和凌云凯呛声这一会儿,时间正好赶上了下午下班的点儿,沈炼索性把车丢研究所,挤公交回去了。

 

公交上冷气开的很足,但拥挤的车厢仍然让人觉得胸中郁结。马路上很拥堵,公交走走停停,沈炼拽着头顶的拉环在车中晃动,他感觉自己现在特像一株孤立无援随风飘摇的海草。

 

公交经过Z大,上来一群别着Z大附中校徽的孩子,女孩们扎高高的马尾,男孩们理短短的头发,都背着书包穿着具有中国特色的校服,一张张不施粉黛的脸上洋溢着青春和活力。他们大概是刚刚考完了一场试,正叽叽喳喳地对着成绩。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是这群孩子的中心,他很热心地解答了一堆同伴的问题,看似遗憾其实颇具傲气地说道:“我这次数学有道题一粗心算错了,这次年级排名只排到了第七。”接着用眼睛扫过了身旁一个用雾蓝色发绳扎头发的女生,状似无意地问道,“你这次考的怎么样?”

 

同伴讨论问题时那女孩一直温柔地笑着,但是并没有插话,直等到这会儿才用很和缓的语气答道:“我物理拉了分数,排到了第二。”男孩讪讪地笑了笑,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沮丧,“唉,我还是考不过你。”

 

沈炼就站在他们旁边,听着中学时期的孩子玩闹似的暗中较劲儿,心里觉得十分有趣。他听闻女生的回答后忍不住抬头瞧了一眼——Z大附中的年级第二,将来基本上等于全国所有高校随便挑,挺厉害的学霸了。

 

菜市场就在公交站台的不远处,晚上新鲜蔬菜水果什么的都卖的差不多了,反而肠粉鸭货之类的小吃摊开的红红火火。

 

沈炼穿的挺正式,白衬衫西装裤外加一双皮孩,板板正正的一身往菜市场一站,在一群老头衫大裤衩人字拖里鹤立鸡群。

 

以前他基本上没来过菜市场,平时吃饭大都是在研究所的食堂凑合,偶尔要去买点水果也是在楼底下的超市直接解决。后来裴纶搬来和他一起住,常常自己开灶下厨,沈炼有幸被他揪来拎过几次菜篮子,从而间接了解到了菜市场什么点儿菜最新鲜,什么点儿菜最便宜。

 

沈炼老家在南方,裴纶则是土生土长的B市人,北方人和南方人的文化碰撞在菜市场展现的淋漓尽致。

 

裴纶像仓鼠似的喜欢屯东西,沈炼则是喜欢随买随吃。两年前他第一次跟裴纶来菜市场,裴纶提着大包小包从另一边儿赶回来时,沈炼正拎着三个番茄两根葱和一头菜摊老板友情赠送的蒜、蹲在卖西瓜的水果摊前嘱托卖家把西瓜削皮切块。

 

打听明白原因后裴纶很诧异,“你说要买两根葱时……那菜摊老板没揍你?”

 

沈炼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自己在家买菜都是这个分量。

 

然后这大包小包一堆东西被装在了汽车后背箱中,最后填进了沈炼公寓除了饮料什么都没有的冰箱里。以后的大部分时间这个冰箱都是满的。

 

一直满到裴纶出差后。

 

菜市场几个卖鱼的摊子已经收了,偶尔有个还没收摊的,鱼不是翻了肚皮就是瘦瘦小小。沈炼定了定神,想起裴纶以前常去的一个摊子,不再瞎转悠,抬脚直奔目的地。

 

这个鱼摊的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人是G省来的,讲话有点南方口音,语速一快就有些吐字不清,于是总是笑着慢悠悠地和人说话,在吵吵嚷嚷的菜市场里听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柔顺和温和。她总喜欢用这种温和的语气称来买菜的年轻人为孩子,已经三十岁出头的沈炼凭借着一张刮了胡子后异常年轻的脸也获得了被大婶叫“孩子”的殊荣。这让比他还小几岁,但总爱大裤衩子黄袜子配拖鞋逛菜场的裴纶很不高兴,因为大婶喜欢叫他弟弟。

 

所幸大婶的摊子还有几条瞧起来还不错的鱼,沈炼随意挑了挑,找了一条看起来很活泼的鱼这就要付钱。大婶用温和的语气阻止了他,“孩子,这条鱼是给另一个小姑娘留的,你看看能不能再换一条?”

 

“李婶,没事儿,这条鱼给他吧,我换一条也行。”

 

沈炼抬头,看到一个背双肩包的小姑娘,高马尾、Z大附中的校徽,还有雾蓝色的发圈,是公交上那个女孩。

 

他垂头,在原来那条鱼旁边选了另外一条,“我要这条吧。”

 

女孩的好意被拒,脸一红,稍稍欠身行了个礼,“谢谢。”

 

“不客气。”沈炼点点头。

 

两条鱼被分别盛在装满清水的袋子里,两人先后离开了鱼摊,女孩在前、沈炼在后。

 

事实证明沈炼的眼光不错,第一次选的那条鱼确实活泼有生命力。走到离菜市场门口不远的地方,女孩手里的鱼突然一跃而出,跌进了两个摊子的夹缝里。她急忙伸手摸了摸,但是怎么都摸不到,反而蹭了一手灰。

 

这时天色已晚,附近的摊子已经收了,空荡荡的一片无人可以求助,女孩子蹲下来探头看了又看,很是不知所措。

 

沈炼脚步顿了顿,将自己的塑料袋打了个结挂在旁边。把袖子挽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了鱼跌进去的地方,手探进去揪住鱼尾巴慢慢扯了出来。

 

女孩子吓了一跳,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不住地躬身道着谢。沈炼把捞出来的鱼放进装满水的袋子,把自己的鱼换进已经破掉的袋子,将完好无损的塑料袋递到女孩子手里。

 

“我家离这儿近,你拿着这个吧。”说罢微微笑了笑,也不等她道完谢,拍拍手上的灰走出了菜市场。

 

 

 

 

今天是出差来T市的最后一天,晚上公司里一帮人拉拉扯扯去聚了个餐,还没玩尽兴,又跑卡拉OK去唱歌。

 

裴纶坐在沙发上听三五个同事就着伴奏用不知道跑到哪里的调子狼嚎青藏高原,笑眯眯地掏出手机给这群魔乱舞的场景拍了张照,戳开微信找列表第一位发了过去。

 

他发完后随即往后一仰,一手垫在脖子后面,一手懒洋洋地打字。

 

“会开完了,我明晚十二点左右到B市,你来机场接我吧。”

 

对话框上的状态很快变成了正在输入,却半晌没有回音。裴纶也不着急,很耐心地继续等着。

 

最后对面只回了一个字,好像打字打了很长一段儿又删掉了。

 

“好。”

 

只这一个字,裴纶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旁边殷澄探过脑袋问道:“看什么呢,笑的这么猥琐。”

 

裴纶头也不抬,伸手推开他的脑袋:“去去去,单身狗懂个屁。”

 

殷澄躲在角落里画圈。

 

全世界都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只有他还散发着单身狗的清香。

 

人生如此艰难。

 

 

 

B市。

 

用雾蓝色发圈扎头发的女孩子提着鱼在红绿灯旁等候着,那个帮她捡鱼的男人已经先其一步过了马路,却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路灯下没有立刻离开。

 

路灯的灯光是暖洋洋的黄色,把灯下的人也照的暖洋洋的。

 

她看到对面的男人掏出手机,手指点了几下,冷硬严肃的面孔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似乎渗进了夏夜清凉柔和的风,让看到他笑容的人也不禁柔软了下来。

 

等她再准备细看时,对面的人已经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红灯转绿,女孩迈步走过斑马线,发尾在空气中荡起一条优美的弧。她脑海中恍然间浮现出那个站在路灯下看手机的男人,心头掠过淡淡的念头。

 

不知手机对面是谁,能让这样一个人笑的如此温柔,叫人平白有些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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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也没怎么去过菜市场,菜市场见闻都是瞎编的,如果有常识性错误感谢提出’

2、接受任何批评

3、谢谢阅读,鞠躬

【沈裴/修川】非典型性乡村爱情故事

主沈裴,副修川,略有陆丁

神经病段子合集,纯属娱乐

预警:全员严重OOC,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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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裴纶在田埂捡了只猫。

 

猫、黑猫、一只精瘦矫健的黑猫。

 

具体经过是这样的。

 

那天裴纶在地里干了一下午活儿,眼瞅着天已经黑透了还没吃着饭,就顺手从隔壁丁修田里刨了俩红薯,就地挖个坑烤了。

 

别说丁修人不怎么样,嘴巴毒还抠索索的,但种田的本领不错,这红薯质量极高,一烤熟方圆二十米都是甜香味儿,馋的裴纶直流口水。

 

他迫不及待的把红薯从火堆里扒拉出来,一抬头就瞧见了这只黑猫正相当专注的瞅着他,瞅的裴纶瘆得慌。

 

其实这也不怪他胆儿小,大半夜被一只黑猫眼睛放光的盯着看,搁你你也毛。

 

和猫大眼对小眼的互相对峙了一会儿,裴纶撑不住先撤了。他这边刚挪了地儿蹲下,再一抬头。

 

豁!猫也跟过来了。

 

裴纶自认为没有吸引动物的能力,那引猫过来的只能是红薯了。但世上唯有内裤与美食不能与人共享,猫也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喵呜~”猫叫了。

 

“……”

 

“吃完快滚!”沉默三秒钟后裴纶嫌弃地掰了一块红薯扔给了猫。

 

再然后这猫就不走了。

 

2、

裴纶的人生计划里本来没有养猫这一项,黑猫好像也知道,于是可着劲儿讨好他。

 

“铃铃铃铃铃——”

 

裴纶闭着眼精准地捞起闹钟扔水桶里,迷迷糊糊的一睁眼。

 

好家伙!枕头上十只耗子三百六十度环绕着他的脑袋,用二十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他,视觉冲击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裴纶嗖的一声把枕头和耗子一起扔水桶里,扭头看柜子上的猫。

 

“……这事儿你干的?”

 

黑猫很矜持,骄傲的一挺胸脯,下巴抬高,看起来冷淡又高贵。

 

高贵个鬼,裴纶看着猫摇的跟雨刷似的尾巴觉得眼晕,“别摇尾巴!你是猫不是狗,再摇把你丢出去。”

 

猫一瞬间冷艳高贵全没了,跳下柜子狗腿的把裴纶的鞋拽了过来。

 

裴纶看着鞋子里装得满满的耗子,不动了。

 

好了,现在水桶满了。

 

3、

裴纶把猫提溜到炕上,和它进行了深刻的会谈。

 

“祖宗,咱们商量点事儿您看成不?以后能不给我逮(dei)耗子了吗,我不吃耗子。您要是答应了就叫两声听听?”

 

“喵呜~”猫歪头装听不懂。

 

“憋跟我装傻,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裴纶早就知道自家这猫跟别家的猫不一样了,一点儿都没被糊弄过去的意思。

 

“……喵呜~喵呜~”猫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但是看起来蔫蔫儿的很受打击。

 

到底是自家的猫,裴纶也不忍心它这么没精神。

 

“你不就是想讨我高兴吗,”他想了想,戳了戳猫头,指着旁边一家院子“看到那边儿没?以后逮了耗子往那家送,送的越多我越高兴。”

 

猫眼睛亮了。

 

4、

 

达成协议以后猫消停了四天。

 

第五天它不叼耗子了,改叼了只兔子。

 

白绒绒一个兔子,水汪汪的大红眼睛,可惜腿伤着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起来还挺可怜的。

 

裴纶眼睛放光,在他眼中这不只是一只兔子,它还是炖兔肉、焖兔肉、麻辣兔头!

 

猫见他口水都快流了三尺了,急了。

 

它跳上裴纶膝盖伸爪子这就要挠人,可末了想了想,不舍得挠,又把指甲收回去用肉垫儿照他脸上来了一记猫猫拳,打完还给揉了揉。

 

“祖宗,又怎么了?”这下裴纶回神了。

 

猫把兔子拱过去,抬头。“喵呜~”

 

“你让我救它?”

 

“喵呜~喵呜~”猫高兴了,走过去没骨头似的用背蹭他的裤脚。裴纶被它蹭的没脾气,“行了,我答应你,救救救!”

 

其实答应救兔子除了被自家猫求了还有点儿别的原因。

 

包扎好兔子的伤腿,裴纶看着那双大红眼睛里极为人性化的感激之色,觉得这年头成精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多了。

 

5、

 

今天中午,裴纶正蹲在马扎上削土豆,外头突然有人喊。

 

“裴纶!管管你家的猫!”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裴纶不抬头都知道来的是谁,他掐了掐日子,嗯,也该来了。

 

丁修大长腿一步迈过篱笆,把肩上扛着的麻袋打开,哗啦哗啦往裴纶眼前一倒,好家伙全都是死耗子。

 

裴纶看着眼前血呼啦的一堆,朝猫暗暗使了个眼色,干得漂亮!

 

猫骄傲地挺胸。

 

丁修和裴纶是村里唯二县城高中毕业的高学历人员,上学时就是前后桌,可两人八字儿相冲,在一起就没消停过,平时最喜欢看对方吃瘪。

 

这两天丁修过得苦啊,睁眼是耗子闭眼是耗子,穿鞋能从鞋里倒出来个耗子,睡觉做梦都是耗子。

 

“你家猫干的好事儿,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他满眼红血丝,脸色发青。

 

“我家猫帮你抓耗子,没跟你要钱就算了,凭什么还给你钱?”裴纶不依。

 

“我不管,要不给钱,要不就把你家猫撵出去,不然我找村长说你破坏社区安定!”

 

这时丁修眼睛一转,突然瞅见了墙角用屁股对着他的兔子。

 

他眼睛亮了,这方面他比裴纶有追求,不仅看到了炖兔肉、焖兔肉、麻辣兔头,还看到了老川冬粉蒸兔肉葱姜辣子爆兔肉萝卜烧兔肉小炒香辣兔肉。虽然这只兔子现在还很瘦,但是雪兔肉最鲜美肥嫩,用发展的眼光看养肥了绝对口感不差。

 

上好的储备粮!

 

“不给钱也行,把那只兔子给我。”

 

给他也不是不行,但是……裴纶扭头看了一眼猫。猫跳起来毫不犹豫的挠了丁修一爪子。

 

得,给不了。

 

裴纶正要拒绝,那只兔子自己过来了,它蹭到丁修面前,一蹬腿跳到了他怀里。

 

“喵呜~”猫担心地叫了一声。

 

“你瞧瞧!”丁修被猫挠了也很高兴,“这兔子自己都要跟我走!”

 

裴纶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兔子,见它俩都没啥反应,翻给丁修一个白眼。

 

“别蹬鼻子上脸,抱了兔子赶紧给我滚!”

 

丁修乐呵呵的走了。

 

6、

 

农活见忙,裴纶天天在田里呆到天黑,晚上回来累到思考人生。

 

“你说我是不是该娶个老婆了?到时候孩子长大了能干活了就能天天在家躺着当废物了。”裴纶横尸在炕上对着猫畅想未来,可摸着下巴一琢磨又觉得养孩子比照顾田费劲儿多了,不过他也就想想,睡一晚上就都忘了。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猫睁眼到半夜,慌了。

 

第二天裴纶回家的时候发现猫变成人了,变成了一个英挺冷峻甚至比他还要帅一丢丢的男人。

 

别问他怎么一眼认出来的,裴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屁股上摇的跟雨刷似的大尾巴,突然觉得脑阔疼。

 

 

7、

“别摇尾巴了,我不赶你走。”

 

好歹也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裴纶很清楚自家猫摇尾巴的原因。

 

男人还是面色冷峻看起来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他也不摇尾巴了,头一抬,脑袋上怵的竖起来两只耳朵。

 

“你说真的?!”

 

不是真的还能怎么着,裴纶心想。黑猫聪明的不像话,送只耗子都知道把尾巴打个蝴蝶结再送,简直是拔了尾巴换身皮就是一个人,如今它真变成人了裴纶倒也没多惊奇。不过……

 

“你先把衣服穿上!”终于看不下去猫公然秀肌肉外加遛鸟的行为,裴纶没好气地扔给他一条印着满裤裆小黄鸭的花裤衩。

 

猫继被分享美食后又达成了被分享内裤的成就。

 

裴纶的原则碎了一地。

 

8、

“你叫啥?”

 

“沈炼。”

 

“你会呼风唤雨吗?”

 

“……不会。”

 

“你会变钱花吗?”

 

“……不会。”

 

“那你会干啥?”

 

男人想了想,铿锵有力地道:“我能帮你干活,让你在家当废物!”

 

裴纶:“成交!”

 

9、

男人抖了抖耳朵,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其实我不是猫。”

 

“嗯,你不是猫,是猫精。”裴纶敷衍他道。

 

“我说真的,我是豹子!”

 

说着男人肩膀一缩,突然变成了一只一人高的黑豹。豹子浑身皮毛黑的发亮,一双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变成凶厉的竖瞳,流线形的肌肉随着他的走动在骨架上像流水一般起伏。

 

这种大型猫科动物在现实中出现还是挺震撼的,裴纶呆了呆,一时忘了说话。

 

豹子很紧张,当然从他脸上是看不出来的,但是狂摇的尾巴已经把地上的土扫起来半斤了。

 

看到裴纶半天没说话,豹子磨磨唧唧地过来蹭裴纶,想像还是猫的时候一样撒撒娇。可惜体型变化酿成了惨剧,他这一拱跟推土机似的bia叽把裴纶给怼翻在了床上。

 

“滚犊子!”裴纶捂着老腰給豹子头来了一巴掌。

 

豹子委屈地缩在墙角呜呜叫。

 

“说不赶你走就不赶你走!哪来这么多事儿!”

 

裴纶很生气,气完了又对墙角的豹子招手。

 

“过来!”豹子一点一点挪过来,裴纶摸了摸他的脑袋,“打疼了?”

 

豹子眼睛一亮,耳朵刷的一下变成了飞机耳,他凑过来舔了裴纶一口,又突然恢复人形给了他一个熊抱。

 

裴纶被男人的肌肉硌的生疼,心中预感将来的日子恐怕不太平喽。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撇了眼男人屁股上摇的正欢的尾巴,嘴角翘了翘。

 

10、

猫变人的事情及时制止了裴纶想找老婆的念头,但是村内唯二的高学历小年轻之一一直没有成家立业的消息,这可让村长陆文昭操碎了心。

 

他每月例行去找裴纶做思想工作。

 

“裴纶啊,你今年都快三十了吧。”

 

“嗯嗯。”裴纶昏昏欲睡。

 

“这个年纪怎么没有个女朋友呢?”

 

“嗯嗯。”

 

“我看隔壁村翠花就不错,要不试试?”

 

“嗯嗯。”

 

“我已经安排你们见面了,听说入赘后她家还送最新的水产养殖技术,裴纶你可要好好表现啊哈哈哈。”陆文昭大力拍裴纶肩膀。

 

“嗯……嗯?不是,翠花可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村长你就为了一份水产养殖技术就把我卖了?”

 

陆文昭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裴纶你不是不知道我们村里搞养殖一直没有核心技术,养一茬死一茬,现在就这一个机会。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你是全村人的致富希望啊!”

 

裴纶被陆文昭吵得脑壳疼,不就是去相次亲嘛,反正自己也不会少块肉。

 

“行……”

 

“喵——呜!”行字还没出口,猫终于忍不住跳出来给陆文昭脸上来了一爪子。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村长被裴纶家的猫挠了。

 

11、

“知道他回来了你还过去凑热闹。”

 

村长家里,一个女人拿着纱布心疼地给陆文昭脸上的伤口擦药。

 

“嘶——这小兔崽子老前辈也不留情面,下手真狠。”陆文昭疼的龇牙咧嘴,“他俩磨磨唧唧的我看着难受,不如帮一把早成好事儿。解决大龄单身青年婚姻问题,将来生了孩子还能应对人口老龄化,也算是给国家作贡献了。”

 

“哎?不对啊。”陆文昭若有所思,“俩男人在一起也不能生啊。”

 

“就你事儿多!”女人擦药的手突然一用劲儿。

 

“哎呦喂师妹疼疼疼!”

 

“哼,活该!”

 

12、

挠丁修裴纶挺高兴的,但是挠了村长就是大问题了。

 

他在床底下找了找,不知道从哪里抠出来一个磨得油光水滑的搓衣板。

 

“咳咳,”裴纶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屋里踱方步,“看见没?这个搓衣板,是我裴家的家传宝物!我祖爷爷跪过!我爷爷跪过!我爹也跪过!可以说进我裴家门儿的男人就没有逃过这一劫的。”

 

裴纶回忆着自己童年时期老爹在老娘的训斥下像鹌鹑似的跪在搓衣板上的情景,目光中蕴含着无尽的沧桑。

 

“你挠了村长是犯了大错!今天我罚你跪这宝物,你可服气?”

 

男人耳朵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飞快地夺过搓衣板,一撩衣摆,跪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荡气回肠可歌可泣!

 

裴纶觉得不对劲儿,又把刚刚自己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发现了问题。

 

他气急败坏的过来揪男人的耳朵。

 

“这玩意你不能跪,给我起来!”

 

13、

 

丁修被猫挠的爪痕还没好利索,脸上又多了俩红印儿。

 

“你脸怎么回事儿?”裴纶磕着瓜子儿问他。

 

“兔子蹬的。”丁修乐呵呵的像个傻子。

 

“那兔子脾气挺好的,怎么会蹬你?”

 

“嗨能怎么着?”一同在树荫下乘凉的村民陆仁甲替丁修答了,“他非得给兔子喂孜然羊肉串儿,不蹬他蹬谁?”

 

丁修像没听见一样,从怀里掏出来一块表看了看,“时间到了,该给丁显喂东西了。”

 

说着提着锄头乐颠颠的走了。

 

裴纶看着他快乐的像个两百斤的傻子一样的背影,觉得事情有些不同寻常。

 

“哎,”他戳了戳陆仁甲,“丁显是谁?”

 

陆仁甲很不屑。

 

“嗨能是谁?那只兔子呗!”

 

14、

家里刚灌满没两天的酒缸空了。

 

不科学啊,裴纶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他探头往酒缸里看了看,突然发现里面有东西在扑腾,于是伸手掏了掏,掏出来一只喜鹊。

 

喜鹊打了个酒嗝,一扑棱翅膀扇了裴纶一脸酒气。

 

“天……天亮了?”这傻鸟还迷迷瞪瞪的,“谢……谢谢兄弟啊。”

 

说完bia叽醉晕过去了。

 

裴纶:“……”

 

行吧,会变人的猫已经有了,不缺一只会说话的鸟。

 

……说好的建国以后不能成精呢?!

 

15、

“建国以后当然不能成精,”喜鹊殷澄说,“我们是建国以前成精的!”

 

“哦——千年老精啊。”

 

“来来来,”裴纶把鸟拎过来,笑的牙不见眼,“你跟我解释一下‘我们’的‘们’里除了你还有谁?”

 

“兄弟你别这么笑,你一笑我就毛。”喜鹊不知道联想到了啥,不安地飞起来,毛都炸了。

 

“好,我不笑,你说。”裴纶收敛笑容正襟危坐。

 

“这也没法说啊,这个村精怪太多了,”傻鸟掰着羽毛数数儿,数到十眼晕了,索性不数了“别的不说,村长陆文昭一家就都是远近闻名的大妖精。”

 

“村长是什么成的精?”

 

“雪豹成精,具体啥时候成精没人知道,只知道特别牛批。”

 

“这么厉害的大妖精窝在村里种田?”裴纶还是不能把鸟嘴里的牛批妖精和天天乐呵呵在村里瞎溜达、最大乐趣就是给人说媒的村长联系起来。

 

“嘎嘎嘎嘎嘎嘎,”喜鹊突然笑出了乌鸦叫,“这个不清楚,不过听说以前陆文昭在北方混出了名堂,想去南方闯荡一圈,结果在南方过冬时冻成了狗,灰溜溜的回来了。”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裴纶捏住了鸟嘴。

 

“别吵。”他瞅了一眼犁了一天地化成猫身还在呼呼大睡的豹子,松了一口气,伸手把鸟毛捋顺,笑眯眯地继续问它。

 

“你说村长一家都是大妖精,那丁修是吗?”

 

“丁修?丁修啊。他以前倒是挺牛批的,但是现在和你一样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被封印了,和凡人没啥两样了。”

 

“哦?”裴纶笑的更和善了。

 

喜鹊这时候意识到不对劲儿了,两只翅膀刷的一下遮住眼睛,又忍不住从羽毛里露出点儿缝悄咪咪瞅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豹子。

 

“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豹子:“……你说呢?”

 

16、

丁修宝贝的不行的兔子跑了,整个人像失了精气神一样,蔫吧的不行。

 

就他那喜欢就要往死里欺负的德行,兔子不跑才怪!裴纶幸灾乐祸。

 

除此之外村里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陆文昭媳妇儿的徒弟,在省城大学读水产养殖专业的靳一川学成回来了!

 

村长整天乐的跟个傻子似的,逢人就夸自家人好。

 

这靳一川算是丁修的师弟了,在平时要是村里来了这一号人物,丁修肯定要和斗红眼的公鸡一样上前争一争,可惜他现在还在因为兔子跑了失魂落魄,没空搭理他。

 

裴纶也凑热闹去看了看“村中荣耀”靳一川,挺好的一小青年,学历高还谦和有礼,就是见到胡萝卜就眼睛发红。

 

裴纶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把这一发现告诉丁修了,让他自个儿消沉去吧。

 

17、

自从喜鹊暴露了一些关键信息以后,豹子就整天躲着裴纶走路。

 

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今天裴纶在墙角笑眯眯地截住了偷偷摸摸要溜走的豹子。

 

“咱俩谈一谈吧?”

 

画面一转,两人都蹲在了惯常用来议事的地点——炕上。

 

裴纶还是笑眯眯的,豹子尾巴甩出了残影,还是一脸严肃。

 

“你这个建国以前成精的老妖精因为一块红薯跟我回家?唬我呢。”

 

“……”豹子不说话。

 

“听傻鸟说我以前好像也是个妖精?那时候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豹子悄咪咪抬头看了裴纶一眼,欲言又止。

 

“别告诉我和电视上演的一样,”裴纶指着正在播放某热门狗血仙侠剧的彩电,忍不住讲了个冷笑话,“你我本来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后来我一不小心挂了,你寻找各种天材地宝救我,但是救活以后我却失忆不认识你了。所以现在你陪在我身边等我恢复记忆。”

 

豹子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你想起来了?”

 

裴纶:“……沃日”

 

“但我们不是朋友关系,是夫妻关系。”

 

“……你闭嘴”

 

18、

 

今天天气挺不错挺风和日丽的,我们下午没活忙这的确挺爽的~

 

裴纶哼着某古早网络歌曲躺在低低的老爷椅上,听傻鸟给他讲那过去的八卦。

 

“你知道吗?丁门刀法最牛批的不是雪豹精陆文昭,而是他媳妇儿丁白缨!”喜鹊站在酒缸沿上叽叽喳喳。

 

“嗯……不知道,你说。”裴纶磕了个瓜子儿。

 

丁门是村里有名的屠户世家,一把杀猪刀名扬四海,据说丁门刀法练至极致可在五分钟之内剖完一头生猪,达到猪死而血不出的地步。这一代丁门门主是村长陆文昭,其下还有丁翀、丁泰、丁修等弟子。哦,刚回村的靳一川也算一个。

 

如今宰杀牲口的工作主要由肉联厂承包了,村长陆文昭就利用传统的丁门杀猪技巧搞了个农家乐,别说还真吸引了不少城里的土包子来看,也算村里的一个大头致富项目了。

 

听到裴纶说不知道喜鹊很高兴,谈性大开:“那个丁白缨是棵白梅树成精,她刀法这么厉害可是有渊源呢!”

 

“哦?”

 

“听说在古时有一个特别厉害的高手经常在这棵白梅树下习武,久而久之剑气浸染了树身,这树成精以后武学天赋就变得非常惊人。你知道这个高手是谁吗?”

 

“是谁?”这下裴纶还真有了点儿兴趣。

 

“他就是我的偶像!”喜鹊特别兴奋,忍不住跳起来耍了一套雀儿拳,可惜功底不够没站稳,扑通一声载酒缸里了。

 

“救命!!!”

 

裴纶进厨房找了个漏勺,打着手电筒在缸口拿勺捞殷澄,捞了半天终于捞上来了。

 

鸟躺在勺里吐出一口酒,呆了半晌突然出了一口长气,“爽!”

 

裴纶戳他的鸟头,“你还没告诉我那人是谁呢。”

 

“冷如冰!”

 

“冷如冰?”

 

“寒如雪!”

 

“寒如雪?”

 

“剑客西门吹雪!”

 

漏勺一歪,鸟扑通一声又栽酒缸里了。

 

裴纶面无表情的用勺把傻鸟往酒缸深处捅了捅。

“抱歉,手滑了。”

 

19、

暂且把武侠迷殷澄乱讲的小道消息搁过不提,最近还真有一件有关丁门的大事儿。

 

三年一次的屠王争霸赛开始了!

 

历来村里最大的对手就是隔壁魏家村肉联厂的那帮人,不过有时候现代科技未必比得上代代相传的精湛技巧,往日魏家村的人都是输多赢少。

 

所以输的难受的魏家村人今年请了外援——杀猪能手赵靖忠。

 

杀猪能手不愧是杀猪能手,很快丁翀丁泰就落败了,陆文昭撑了一会儿也不敌对手。学成归来的大学生靳一川忍不住出手了,可惜多年不碰杀猪刀,技艺生疏,终究还是败了。

 

赵靖忠赢了还嘴上不饶人,对丁门众人冷嘲热讽,魏家村缺乏的高学历人才靳一川更是他的重点打击对象,一番话讲出来,小年轻沉不住气,气的眼睛都快红了。

 

殷澄口中丁门最牛批的丁白缨听不下去了,擦干净杀猪刀这就要迎战,旁边突然有人拦住了她。

 

是从比赛开始就一直失魂落魄的丁修,然而现在他看起来却目隐锋芒自信满满。

 

“师父,别让这小子脏了你的手,我去试试他的深浅。”

 

丁修虽说也是丁门门徒,但是丁白缨却一直没有教他杀猪刀法,只是寻了机会送他去上学。所以这次屠王争霸赛本没有他的名额。

 

这次丁师傅没有阻止他,她瞧了丁修一眼,见到他眼里的精光后眉头舒展。

 

“恢复记忆了?”

 

“嗯。”

 

“那你去吧。”

 

赵靖忠败得很惨,村里人扬眉吐气,然而最后的赢家却不见了。

 

丁修避开人群摸到一个墙角轻轻拍了拍面前气鼓鼓的青年的肩膀,“师弟呀,趁我失忆这段时间你骗我骗的好惨啊。”

 

青年回头,面露惊愕:“师哥?”

 

可能是很久没听到过有人这么叫自己了,丁修一瞬间竟然怔了怔。

 

青年见他失神,趁机一缩肩膀变成了只雪兔,蹬蹬腿跑远了。

 

丁修回过神来,笑得贱兮兮的,“还想跑?你跑得了嘛!”

 

说着也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大山猫追着兔子去了。

 

墙内,裴纶踩在凳子上正看戏看的高兴,抱着身边豹子的脖子嘿嘿直乐,“我还说丁修这家伙是什么成精呢,原来是只猞猁!”

 

豹子低头看看他,温柔地舔了舔他的脸。

 

 

20、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是冬天。

 

这是一年中最清闲的时节,粮食早就收完了,裴纶也懒得去串门溜达,于是就把老爷椅拖出来趁着中午的大太阳晒暖儿。

 

冬天的阳光像是被春雨浸过一般,暖洋洋的、却丝毫不刺眼。老爷椅嘎吱嘎吱慢悠悠的摇着,摇的裴纶昏昏欲睡。

 

他听着窝在脚边的豹子猫科动物特有的呼噜声,不知怎么的突然来了兴致。

 

“嗳,沈炼。”

 

裴纶很少这么正经的称呼过他的名字,豹子尾巴摇了摇,奇怪地抬起了头。

 

“讲一讲我们以前的事情吧。”

 

豹子舔了舔嘴唇,不知道从何说起。

 

裴纶半天没听到回复,掀起眼皮看向豹子,“怎么了,不好开口?”

 

“那我换个问法,”他摸了摸下巴,“是个很长的故事?”

 

“嗯。”

 

“结局不怎么好?”

 

豹子蔫搭搭地垂下了脑袋,看起来很丧气。

 

“也对,要是结局好我今天也不会被封了本体丢在这儿。”

 

“那就不要讲了。”他摸了摸豹子脑袋又躺回了老爷椅。

 

豹子疑惑地瞧向他。

 

裴纶笑了笑:“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今天天气那么好,不如多晒晒太阳,提那些丧气事儿干嘛。”

 

豹子歪头看了半天太阳,把头搭在裴纶膝盖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裴纶说的不错,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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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什么裴纶不听沈炼讲他们过去的故事?因为我编不下去了……

2、向我身边的东北碰友请教了一下东北方言,但是还是不太会写东北话,大家凑合看吧。

3、感谢看完还不想打我的读者,鞠躬

【沈炼&陆文昭】血祭

还是给基友交的作业,抽了时间写了点片段出来,写完发现有点用力过猛了。

北风呼啸醉酒互为补充。

对电影细节有改动,OOC属于我

BG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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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陆文昭低垂着眼眸静立在原地,嘴角微微抿着,眼皮下的瞳孔空茫而没有焦点。在旁人看来他似乎是在悲伤,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比起悲伤,自己更像是在迷茫。

 

在他背后是一处不大的院落。院子小巧,布置的也平平常常,平常到他闭上眼睛就能回忆起那院中一草一木所处的位置。如若是几天前的时候,他来敲一敲那扇阖着的木门,里面还会有人走出来给他开门。

 

陆文昭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人的模样。颀长的身材,柔软的深色布衣,还有一张冷静自持的面孔。或许他还会抱着那只宝贝的不得了的小黑猫一起出来,想到这里陆文昭的嘴角不禁轻轻扬了扬。

 

再然后青年那双惯常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会因为愕然微微张大。

 

“大人,你怎么来了?”

 

陆文昭甚至能想起那人带着点儿南国口音的不正统官话,还有他唇边惊鸿一现的淡淡笑容。

 

这一幕幕画面像是被过了盐水的刀子深深刻进了脑海里,此刻他越是想要忘记就越是在心中翻涌。他背过身去不去看那处院落,不想看抑或是不敢看。

 

弹药摩擦过火铳的枪膛,在空气中划出数不清的弧线,衬着蓝丝绒般的夜幕,仿若群星陨落。可四周浮游着地喧嚣火药味儿和不绝于耳的爆炸声又与静谧的夜色格格不入。

 

陆文昭觉得自己心里长满了荒草,静悄悄的,却一片死寂。决定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他就对所有结果都早有准备,可到底是不甘深陷这污浊的泥潭,心中的一丝贪婪让他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的留下了一点火光,似乎只要这火还燃着,自己就还是干净的。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有想到最后掐灭这火的是他自己。

 

其实在来之前他多少就有些预感了,沈炼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什么性子他心里最清楚。

就算外表再沉默寡言不善言辞,那人心中自有一杆尺子,不能做的事即便是死了也不肯去做。纵使对沈炼无聊的坚持嗤之以鼻,陆文昭还是默许了他的大部分做法。虽然没有说出口,陆文昭还是有些羡慕沈炼的,为了这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他甚至愿意再把腰弯下去一点儿,向上头为沈炼讨一个安稳。

 

然而以往可以一退再退,这次不行。

 

即使知道事情大概不能如他所愿,因为那一点点愚蠢的希冀,他还是来了。

 

结果是不出所料的徒劳无功。

 

……那便都杀了吧。

 

看着清冽的月光,陆文昭心里非常奇怪的没有太过浓烈的悲伤,反而平静的像一块深不见底的湖水,淡淡的迷茫像氤氲的雾气一般从广袤无边的死寂湖面上弥漫开。

 

火铳的喧嚣声中,恍然间陆文昭好像听到了夜露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吵闹的弹药出膛声似乎在慢慢变小,最后像是在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水滴落下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他一时竟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大人。”

 

陆文昭渐渐回过神来,双目的焦点重新凝聚在眼前正拱手行礼的部下身上。如果是另一个人的话,就算是弯腰行礼背脊看起来也像是直的。看着部下一张一合的嘴,他还能分神去想一下闲事。

 

“禀大人,发现屋内有地道,贼人已经事先逃走了!”

 

“逃了?”晃了晃头,陆文昭彻底恢复了清醒。

 

他在原地踱了几步,眉头紧紧蹙起。只感觉自己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松了口气,另一半心脏紧紧提起。

 

此刻正是大业即成之际,不容有任何闪失。

 

陆文昭给了自己一巴掌,再抬眼时已是满目冰冷。

 

“吩咐下去!通知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兄弟,全城缉拿沈炼三人,魏阉那里我去解释,你们放手去做,定不能让他们走脱!”

 

“是!”部下把头埋得更深,这就要退下。

 

“回来!”陆文昭突然又叫住了他。

 

“找到沈炼踪迹后立即回禀,”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部下,面色沉寂的一字一顿缓缓接道。

 

“我要……亲手杀他。”

 

 

 

Part.2

 

男人的双腿像是无法支撑住自己的体重一般,缓缓跪坐在地上。血不断从腹部的贯穿伤口中涌出,将一身灰黑的衣料浸成潮湿的深色。然而就算如此,他右手还是紧攥着刀柄不肯完全倒下。就好像只要不倒下,他就能挽回什么一样。

 

这是沈炼从没有见过的情态。

 

静静地看着这样的陆文昭,他心中极淡的怨愤慢慢散去,化成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戚。

 

“丁师傅,已经够了,带他走吧。”

 

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陆文昭闻言猛然抬头,往常一直跟在他背后的青年挺拔的背脊依旧站的笔直,他眼中萦绕着淡淡的怜悯,眼角眉梢因俯视跪在地上的人而低垂下来,锋利的五官看起来竟有些虚幻般的静谧与温柔。

 

陆文昭别开眼去——他倒宁愿他恨他,最好恨得咬牙切齿想立马杀了他。

 

但是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个人没有恨他,就算他背弃过往所有情谊、毫不犹豫的想要取走那人的命,他依旧不恨他。

 

他只是在可怜他而已。

 

可惜他越是可怜他,陆文昭就越是觉得屈辱。此刻暴露在那人清凌凌的目光中,陆文昭感觉自己小心翼翼藏好的腐败内脏被毫不怜惜的扯出来丢在了阳光底下。他为大义所做出的所有牺牲、所有隐忍,好像也都变成了一个玩闹似的笑话。

 

“沈炼,你太小瞧我了。不杀光你们,我怎么向信王殿下交代。”陆文昭撇过脸苍白地争辩道,与其说他是在争辩,不如说是在乞求,乞求那人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丝尊严。

 

可惜沈炼不明白,或许他明白了,却还是无法放弃这唯一逼问答案的机会。

 

“何必呢,你做了这么些,值得吗?”

 

“沈炼你怎么还不明白。”陆文昭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伤口牵动的痛楚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嘶哑。

 

你不明白,又是你不明白,到现在了他还在说你不明白!沈炼抿了抿嘴唇,气愤地紧盯陆文昭的眼睛,他倒要听听这人能说出些什么来。

 

只见那人喃喃道:“活到这个岁数,情谊、气节,磨得都差不多了。要是在没有这点儿念想的话,同死人还有什么分别!”说着他不顾身上的伤口还要拔刀再战。

 

盘绕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唏律律的马声,箭矢和子弹从野林中如细雨般密密麻麻的疾射而来。“快走!”沈炼神色一变,顾不得与陆文昭置气,连挥几刀为他挡下几发箭矢,护着那人躲入了巨石后面。

 

听着不绝于耳的箭羽破空声,陆文昭有些失神。

 

他隐隐猜到了追兵的来头,但还是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去相信。

 

“师妹,怎会如此……”他像个无措的孩子一般将目光投向了搀着自己的女人,企图寻求一丝安慰。

 

“师兄还不明白吗,”女人眼里有浓郁的化不去的悲伤,“对殿下来说,你我都是破绽。”

 

陆文昭眼中最后一丝希冀被掐灭了。

 

他想起了辽东战场上密密麻麻铺陈到天际的青白色尸首。八年了,他不惜折断脊梁埋葬自我也要逃脱的噩梦到底还是找上门儿来了。陆文昭越发觉得自己活得像个荒谬的故事,八年前如此,八年后亦是如此。

 

“沈炼!”破碎的声音颤抖着从他的喉咙里漫出,让沈炼几乎要误以为那人正在哭泣,“你我是注定活不过这修罗场了!”

 

陆文昭拄着刀从石头后面一步步迈向了气势汹汹的追兵,他走的很慢,腹部的伤口还在不住的往下淌着血。一枚子弹呼啸着穿透了他的肩膀,他打了一个趔趄,却举起刀莫名其妙的微笑了起来。

 

曾几何时,他拜别师父至杜松麾下血战边疆,也有过一腔一夫当关的热血与豪气,如今不知自己这残躯又能拦下几个敌人。

 

——然而没人会在意一个虚弱的连路都走不动的人。紧追而来的敌人对他视而不见,推推搡搡的将他挤向了一边儿。

 

力气随鲜血慢慢流失,陆文昭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嘈杂的脚步声因意识的模糊显得越来越遥远,他似乎又听到了夜露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一声接着一声,细微、却如此真清晰的在灵魂中响起。

 

陆文昭不禁侧耳,这次他听清楚了,这是血珠从心脏的裂缝上汨汨流出的声响。

 

厚重的眼皮落下来遮住了狭长的双目,天地再无声息。

 

 

 

Part.3

沈炼听到陆文昭绝望的嘶吼,心中一动,急忙从石块后探出身来。

 

可是早已经晚了,现在他只能看到一个单薄的背影缓慢却坚定地向前移动着,衬着路上如潮水般汹涌的敌人,渺小不起眼的像一只蚂蚁。

 

因为经常跟在陆文昭身后做事儿,沈炼总是能看到他的背影,匆忙的、冷静的、谄媚的、沉稳的……但是却从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让他震撼。恍然间他竟以为他不是去赴死,而是去奔赴一场悲壮的献祭。

 

陆文昭摔在了地上,脏兮兮的身体蜷缩在一起,浓稠的鲜血在他的身下摊开,把泥土染成灰败的褐色。沈炼想起了那只自己养了很久的小黑猫,它也是这样流着血蜷起来然后慢慢死掉的。可那时他还能摸着它的头顶给它减轻一点痛苦,现在却连扶他一把都做不到。

 

“师兄!”穿着白衣服的女人怔怔地盯着陆文昭的尸体,突然捡起刀冲进了乱糟糟的追兵中。

 

沈炼也来不及拦她。

 

为什么他师门的人说话都像在哭呢,沈炼苦笑着捏紧了刀柄。

 

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现在也容不得他多想了。

 

他站起来狠厉的划过一个敌人的脖子,渺小的身躯渐渐被黑压压的人流所淹没。

 

…………

 

 

一群身穿甲衣戴着铁盔的人举着武器围成一个圈,但却无一人敢向前进一步。

 

沈炼闭着眼睛站在中央,身边堆满了尸体。他手中拎着一把染血的刀,刀刃上是凹凸不平的豁口,腥臭的液体顺着刀锋流下来,在脚边溅起一朵朵血花。

 

沈炼感觉自己的头晕陶陶的疼,四面环绕的青山开始出现重影。

 

他低着头看向摞在自己身边的尸体,一瞬间竟把这些穿着甲衣的躯体误认成了萨尔浒战场上葬身的同袍。沈炼恍然一惊,晃了晃脑袋再看过去,还是没有看出差别来,除了从那尸堆上流出的血是新鲜的,他们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显著地不同——同样是熟悉的汉人面孔、熟悉的明制盔甲。

 

这万事万物为何这么荒谬呢?沈炼用刀杵地,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突然间笑了出来。

 

我又在做什么?在这么个无聊的地方,白白赌上性命。

 

生在这世道,当真没得选。

 

可若是……

 

沈炼微微向前挪了一步,四周围着的敌人慌忙后退。

 

若是活着只为了活着,这样的活法,我不能忍受。

 

他睁开眼睛,一刀挑开了面前追兵的喉管,又回身捅穿另一人的腰腹。可到底是以一敌多,气力不济。远方勒马伫立着的统帅一挥手,一只箭羽从空中抛射下来,穿透了沈炼的肩胛骨。

刀锋划过了沈炼的背部,他双手撑在地上,依旧不肯倒下,即使知道倒下不倒下都没有什么区别了——结局早已注定。
 

敌人见他已是强弩之末,互相看了看,簇拥着扑了上来。

 

有人踩在他腰上,用绳子捆住了他的手。

 

但是沈炼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了,他疲惫的几乎要立刻睡去。

 

湿润的山风轻盈的抚过他的耳畔,带走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儿。沈炼朦胧间回忆起了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躲在家里享受难得的休沐时光,院子里突然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他抱着猫儿走过去开门,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大人,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男人气定神闲的走在前头,好像来的是自己家一样从容。

 

“怎么,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了?”他回头一笑,笑容像树叶间隙漏下的斑驳阳光。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沈炼不知道这些情谊为何能那般轻易的舍弃掉。

 

他想,有句话那人或许说的对。

 

他终究还是没能明白陆文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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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接受任何批评

2、谢谢阅读,鞠躬

【沈炼&陆文昭】醉酒

基友点播,和北风呼啸血祭同属一个世界线。

还是说不上CP不CP的

OOC属于我

BG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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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敲了敲面前虚掩着的房门,又在门外候了半晌,这才听到门内有人清了清喉咙,发出了有些嘶哑的回话声。

 

“进来。”

 

陆文昭看到来人,脸上整肃的端方严正的表情蓦地一松。他没有有太过在意,又把头埋了下去,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桌面上零散的纸张,想是在考虑一些重要的事情。厚重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他大部分瞳孔,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但是紧蹙着的眉头却透出了隐隐的烦躁和郁结。

 

被晾在一边儿沈炼也不以为意,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这么多客套。可是就算心中理解,这样无所事事的呆久了也会无聊,他背过手看房梁上勤勤恳恳织网的蜘蛛看的出神,一转头又瞥见砚台里的墨已经见底了,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十分熟练地帮陆文昭研起墨来。

 

如今世道衰败,媚上欺下的风气在锦衣卫相当盛行。然而再给沈炼一百年他可能也学不会谄媚地讨好上司,就像他总也狠不下心来从下属手里压榨油水一样。

 

但是给陆文昭研墨这种在旁人看来也属“媚上”的事儿他做起来却很顺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面对的人不同罢了。

 

那边陆文昭像是想通了什么,提笔把宣纸上的一个郭字缓缓地圈起来,又用朱笔狠狠打了个叉。他把纸卷起来放在油灯上点燃了,转头面向沈炼。

 

沈炼看到淡淡的怅然像烟雾一样慢慢笼上了他的眉头。

 

“今儿凌云凯又找你茬了?”陆文昭扯过桌子上的帕子擦净了手上的纸灰。

 

他脸上的神情很快就被收敛好了,再看过去时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疲惫。

 

沈炼没有说什么,只是面色有些僵硬。

 

也不需要他说话,陆文昭瞥了身旁的人一眼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凌云凯行事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他这部下一向隐忍,今天突然一反常态地跑来告状肯定有些其他的原因。

 

“是不是你手底下那个……”他敲着桌子想了想,“那个殷澄,殷澄又喝大了被他抓了小尾巴?”

 

不是因为他自己前来告状,那就只能是因为那帮手下了。他瞧见沈炼还是闷闷地站着,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

 

“不过是个天天惹事儿的手下,死就死了,你管他干什么!”陆文昭简直想要戳戳沈炼的脑门,好听听那脑壳里装的是不是都是水,“你说这都第几次了,你不罚他也就算了,还要替他担责,你怎么就这么好心呐你!”

 

沈炼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委屈。

 

陆文昭语气一顿,天天惹事儿的手下,自己面前不就站着一位嘛。他自觉失言,又讷讷地补上了一句,“别瞎想,他们能和你比嘛,你和他们不一样。”

 

陆文昭现在觉得一晃自己的脑壳就能听到里头的滔滔洪水声。

 

“行了行了。”他有些不耐烦地道,“殷澄的事儿我就再帮你压下来一次,你以后少管他的闲事儿。”

 

沉默了半晌,他语气低沉的继续道:“凌云凯是魏千岁的外甥,我不好下手整治他,也是委屈你了。不过他在我手下当差,毕竟要给我几分薄面,有我在他掀不出什么风浪来。”

 

陆文昭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阴霾,魏忠贤的干儿子干外甥多不胜数,但就是这么个连他舅舅自己都不知道记不记得的“外甥”,就能让他束手束脚。

 

压下心中繁杂的思绪,他转头看见还是像根木桩子一样站着的沈炼气儿就不打一处来。他什么都做了这个人却什么都不懂。

 

“沈炼,你这个月的俸禄领了没?”

 

“领了。”陆文昭问一句沈炼就乖乖答一句。

 

“领了?那中午我怎么还瞧见你在啃干饼子?”

 

“领了又花了。”

 

“哦,又去买画了是吧,或者又分给你那帮兄弟了?我说你天天能捞的钱也不少,怎么就还是穷的叮当响,连口肉都吃不起。你……”

 

陆文昭指着沈炼开始每日例行的絮叨,沈炼习以为常,眼观鼻鼻观心,陆文昭问、他就应一声,不问就乖乖站着,看起来听话的不得了。

 

最后陆文昭说累了,坐下来喝了一口水。他瞥了一眼沈炼,知道这些东西不管他说第几遍,这人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到时候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不过这些事儿也不全怪沈炼……

 

那怪谁?怪他自己呗,还不是他纵的。

 

陆文昭冷哼一声,瞧了瞧窗外落下一半的夕阳,恶声恶气地道:“晚饭还是没吃?”

 

“嗯。”

 

“我就知道。”说完他便径自推开了房门,“还傻站着?走吧,跟我去吃饭。”

 

沈炼一怔,眼睛里弥漫起了淡淡的笑意。

 

“嗯。”

 

 

 

 

锦衣卫俸禄不高,沈炼是个百户,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了,就这样每月也只有七石五斗的官俸,兑成现银就更少了——只有不到三两。这点儿钱也就将将够一个成年男人吃饱,菜里带点儿荤腥就已经能算是奢华了。

 

后来陆文昭给沈炼拦下过不少可以捞油水的差事,按理说沈炼手里能宽裕一点了。不过他每个月都要花点儿钱去买画轴,又一贯心软,帮衬自己那帮手下也花费不少。到头来不仅没富裕,反倒比以前还要拮据。如果说他以往吃饭偶尔还能来块肉,现在陆文昭已经见他连续啃了五天干饼子了。

 

陆文昭为人处事八面玲珑,能捞到的钱当然要超过沈炼十倍百倍不止。但是这些钱自有别的用处,轮到他日常挥霍的却是不多。

 

所以最适合两个囊中羞涩之人的填肚子方法只能是在家里自己凑合一顿。

 

打开包着油纸的烧鸡,又弄了盘花生米,陆文昭换了身常服老神在在地盘腿坐在炕上闭目养神。沈炼会意,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拿碗筷——陆文昭家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原本懒洋洋坐着的人来到了院子中,并用铁锨在树下费力地挖着什么。

 

“拿着。”看到沈炼过来了,陆文昭把铁锨塞进他怀里,矮下身用手拨开坑中的碎土。

 

“刚来京城时埋的几坛酒,今儿突然想起来了,挖出来尝尝。”他拎着两个酒瓮,边在前面边摇摇晃晃地走着边淡淡地解释道。

 

沈炼在他身后跟着,也不去问以往几乎滴酒不沾的人为什么今日偏偏要喝酒。他想起刚刚在北司衙门时这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怅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晃动的油灯在白灰抹的墙上映出两道斑驳交错的影子。

 

沈炼夹起一筷子鸡肉,囫囵地嚼了两下便吞了下去。他抬头瞧见陆文昭正皱着眉头灌酒。

 

这酒在地下埋得久了味道醇厚悠长,不像新酒那般热辣,但是对不常喝酒的人来说还是太过呛人。陆文昭喝酒不是一口一口的抿,而是仰头一碗闷进,喝完就开始咳嗽。不像在品酒,反而像在自虐。

 

沈炼喉结上下滚了滚,想出口阻止,但是却什么也没说。他看出来陆文昭今天心里不痛快,正想借此发泄一下。

 

喝酒太猛最易醉人,不多时陆文昭就像是已经醉了。

 

他的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嘴笑的像痴呆的傻子。

 

陆文昭嗓子本来就低沉嘶哑,现在喝了酒,断断续续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漫出来,竟与野兽绝望中的嘶吼有几分相似。

 

他莫名其妙的垂首笑了半天,又攥住酒坛子的边沿抬头望向沈炼。

 

沈炼看到他眼睛里有通红的血丝,似乎还有晶莹的泪水混在里面,把扩散的瞳孔淹的混沌一片,但仍遮不住那里头浓浓的自嘲之意。

 

“你、你说……”陆文昭挪了一下身子,又斟了一碗酒,“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我是不是像个笑话。”

 

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语气平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炼攥紧了筷子,没有答话。

 

其实有一件事情他没有告诉陆文昭,他今日来找他不仅仅是因为殷澄的事情。

 

“你还在等你那千户大人庇护?”

 

凌云凯脸上带着挑衅的笑意反问道,“他现在正在我舅舅面前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呢,不敢动我,也没心情搭理你。”接着他凑近沈炼拖长了调子轻声道,“他不过就是魏千岁身边一条谄媚的狗而已。”

 

“你!”沈炼只感觉心中有火要喷出来,几乎就要拔刀砍过去了,却在最后止住了动作。

 

凌云凯后退一步,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招手带着一帮手下大笑着离开了。

 

沈炼握着刀柄,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没有反抗凌云凯一是因为不想再给陆文昭惹麻烦了,二是因为他确实无法反驳——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沈炼感觉那把没有喷出来的火在他心中静静的烧了起来,烧的他坐立难安、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那一道穿着银色飞鱼服的身影。

 

……

 

“呵呵,”陆文昭见沈炼不答话,喉咙里又漫出了断断续续的笑声,边笑边闭眼恶狠狠地捶自己的额头。

 

“我问你干嘛,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

 

沈炼还是没有说话,他放下筷子,拽住陆文昭捶着额头的手,平静地回视了过去,传递给他无声的安慰。

 

陆文昭一怔,看到这双和萨尔浒初见时一样黑白分明的眸子,他心中既是高兴又有止不住的悲意。

 

虽然总是斥责沈炼不知变通,又冷又硬,呆愣的像块木头,但是看到这双没有被官场的污浊所沾染的纯净眼睛,他其实是有些骄傲和欣慰的。

 

现在他看着沈炼,就像看到了八年前的自己一样。

 

然而沈炼没有变,他却已经不再是那个战场上洒脱无畏的军人了。这样想着,他心中的悲意像野原上的荒草一样疯狂的蔓延起来。

 

一把甩开沈炼的手,陆文昭探过身子狠狠地钳住了沈炼的肩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白。

 

他的喉咙滚动着,声音在他像风箱一样上下起伏的胸腔里嗬嗬作响。他紧紧盯着沈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话出来。

 

沈炼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瞧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一贯看不清陆文昭在想什么,不过以前是陆文昭不想让他知道,现在这个男人把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的摆在了眼睛里,他却看不懂了。

 

一些过于浓烈的感情在眼前男人的瞳孔里翻腾着,像是画布上打翻了一堆颜料瓶子,各种饱和鲜明的颜色搅在一起,混杂成混沌的光影。

 

“沈炼啊……”

 

陆文昭用嘶哑的嗓子唤出了沈炼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咚的一下磕在了他的肩窝里。

 

沈炼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急忙伸手揽住了他。他再看陆文昭时不禁哑然失笑——这人双目紧闭呼吸悠长,竟是已经睡着了。

 

…………

 

 

已是夜晚时分,沈炼安置好陆文昭,慢悠悠地踱在回家的路上,心里还在琢磨着刚刚的情形。

 

陆文昭最后那句话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最后只能释然的笑了笑。

 

酒鬼的话是不能信的,就算说出来大概也不过是一堆醉后的胡言乱语罢了。

 

轻轻舒了口气,沈炼抬头望向远方。

 

他现在正经过一条小河旁,月亮明晃晃的光影伴着苇草的轮廓倒映在河水里,宁静美好的像这安稳的日子。

一只夜归的飞鸟突然从黑暗中掠过水面,打碎一池波光粼粼的幻景,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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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截取的是陆文昭下决定杀郭真灭口以后的一个片段来写的

(郭真是电影开头酒坊案子里死的那个人,也是和沈炼陆文昭一起从萨尔浒活下来的第三个人。郭毕竟也是陆一派的,还和他是一同从萨尔浒死劫下幸存的战友。陆对他的感情可能不能与沈炼之间的比,但是决定要杀他的时候我猜测他大概还是会有一些兔死狐悲的萧瑟感吧。)

2、接受任何批评、

3、谢谢阅读,鞠躬。

大年初一仿佛全世界都出来看电影了

新年到了,是时候拿出来这张从小狐狸那里偷来的压箱底的老图了。

吸一口,浑身舒畅世界太平( ͡° ͜ʖ ͡°)✧

【沈裴】老醋花生

小甜饼,我最喜欢的吃醋梗嘿嘿嘿嘿嘿(苍蝇式搓手)

有恶搞成分,略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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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接连下了好几场雪,错落参差的亭台楼阁、茅屋草庐皆覆上了一层雪花,入目间一片白茫茫。往日路旁长得粗糙不入雅士之眼的野树上也挤满了纯净的白雪,看起来颇有些“玉雪压琼枝”的意境。路旁经过的布衣老者停下来瞧了瞧枝头摇摇欲坠的雪花,却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今年这雪下的着实有些太大了。路上的雪已经积了一尺有余,官府只派人打理了官道上的积雪,其他小道上的雪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这几场雪下来,京城百姓出行极不方便,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阿姊!阿姊!”

 

一个裹得像个皮球一样的小孩子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屋子里,他左右巡视了一下,朝火炉前正在忙碌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灿烂一笑,露出了一口小豁豁牙。

 

“你看!小猫。”小孩儿小心翼翼的把手伸了出来,头上虎头帽的虎耳朵乖顺地耷拉着,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瞧着那姑娘,像年画上胖乎乎的福娃娃,叫人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姑娘也笑了,她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定睛向他手心看去。肉乎乎的手掌心上躺着一个用雪捏成的小猫咪,那雪猫虽做的简单粗糙,神态动作却惟妙惟俏。

 

“真可爱,这是你做的么?”姑娘捂了捂小孩冻得冰凉的手,惊喜地问他。

 

小孩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好像很想要他姐姐夸夸他,不过最后还是嗫嗫嚅嚅地说了实话,“不是,是沈大哥送我的。”

 

“哎呀!”姑娘捂住了嘴巴,脸红扑扑的,“沈大哥来了吗?他在哪儿?”

 

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在空地上急促地走来走去,半晌忽的停下慌不择言地问小孩,“你看我头发乱没乱?脸上有没有灰?”

 

“小猫……小猫没有啦……”小孩没搭理她,他愣愣地看着手心化成一滩水的雪猫,扁扁嘴这就要哭出来。

 

姑娘急忙蹲下来哄他,但是小孩却越哭越大声,边哭边奶声奶气地喊着小猫,直惹得店里喝酒的客人们也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挡风的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开了,从门口弯腰进来一个人,衣着干净利落,宽肩窄腰,高八尺有余。看起来是个凶悍挺拔的汉子,可偏偏长了张和气的圆脸。

 

“哟,沈二!”店里有熟客跟他打招呼,“又来等你大哥了。”

 

那汉子也热络的和他们寒暄,“没办法,雪大了路不好走,我大哥身上有旧伤,我得看顾着他点儿。”

 

这样寒暄了一圈儿,那汉子把目光停在了正在哭泣的小孩儿身上。

 

“李家二郎,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来,到我这边儿来。”汉子招呼小孩过来,蹲下来笑嘻嘻地揉他的脑袋,“别总缠着你姐姐,她还有事要做。”

 

“小猫不见了……”小孩还在一下一下地抽着鼻涕。

 

“嗯……小猫……”汉子眼珠转了一圈,忽的双手一合,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只糖猫。

 

“你看这是什么!”

 

小孩儿接过糖猫,破涕为笑。

 

汉子趁机坏笑着给姑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招顾店里其他客人,随后拉着小孩去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了。

 

姑娘脑海里还在回荡着刚刚那个坏笑,回过神来时热度突然刷的一下从脸上烧到了脖颈,逃也似的钻进了后厨。

 

 

 

这间店面坐落在京郊,算不得什么大店,甚至也说不清楚它是酒肆、茶寮还是客栈,主要是给京城跑腿做些苦力活的人提供一个歇脚的地方。

 

店主是江浙一带逃难来京城的,年轻时拼死拼活挣下了点儿老婆本,可老婆本有了老婆却没了,只留下两个没娘的孩子孤苦度日。幸好两个孩子都是知冷知热的,特别是大女儿,从小就帮父亲打理店铺,乖巧又懂事。

 

可能是年轻时经历的事情多了,店主行事颇有些侠气,经常给过路的人免费提供茶水,有时还会留下流离失所的人住上一晚。所以如今老店主体弱多病,常来的熟客们也会对姐弟俩多帮衬一些。

 

那个沈二和店里招待了十几年的其他客人不同,是入冬下雪后这几个月才常来的,说是每天在等他大哥。初时众人还对他有些戒备,不过他为人和气,又嘴甜心细,知道店主的事情后还经常给店里帮忙,没多久就和店里常来的一帮人混熟了。

 

临门前坐着的两个熟客瞧着少女满面通红地钻进了后厨,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边笑边嚼耳朵。

 

“这沈二看起来不错,是个会体贴人的,要是……我们也能放点心。”一个对另一个小声说道。

 

“对,”另一个表示赞同,但是过了一会儿又皱了皱眉头,“不过他大哥可是……”

 

“嘘——噤声!”起话头的人突然瞪了接话的人一眼,“这可不是我们能谈论的事。”

 

说曹操曹操到,小门上悬着的挡风布帘又被掀开了,看到进来的人,闹哄哄的室内蓦地一静。

 

来人与略有些脏乱的小店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颇具威严的黑色官服,帽子衣带系的一丝不苟,与店内身着打着补丁旧衣的客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一张脸长得倒是很俊,可惜冷的快要掉冰碴了,简直比窗缝里吹来的北风还要寒上三分。

 

这就是那沈二的大哥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他皱着眉头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正值傍晚,店内歇脚的人很多,一时找不到要找的人。

 

“沈……大哥!”沈二抱着小孩在角落里冲他招手,“到这儿来!”

 

看到沈二笑嘻嘻地冲他打招呼,沈大脸色放松了一些,抬脚刚想要走过去,佩在腰间的刀柄行动间突然撞了一下腰侧,他的眉头又是微不可查的一皱。

 

旁人或许无法看清,沈二却十分敏锐的注意到了。他把小孩哄去别处玩儿,走过来十分顺手的取下了“沈大”的刀,一边跟在“沈大”身旁随意扯些有的没的的事,一边用余光时刻注意着身侧走着的人。

 

按理说自己随身佩着武器被旁人摘下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但这沈大却毫无反应,甚至听着身边人有些聒噪的声音,脸上还多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待两人坐定,那厢李家姑娘也把饭菜端出来了,她有些敬畏的匆匆看了沈大一眼,又偷偷瞄了一眼沈二,正好对上了沈二含着笑意的眼睛,脸刷的一下又红了。

 

“你最近怎么这么怕我,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沈二有点奇怪的问她。

 

“我……我……”被喜欢的人揭穿心思,小姑娘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沈大看了看小姑娘通红的耳朵尖儿,又扫了一眼沈二,默不作声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

 

四周温度骤降,李姑娘突然浑身一哆嗦,更说不出话来了。

 

沈二看小姑娘搓着衣角眼睛都要红了,觉得自己老大不小一个人把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弄哭了也不是办法,摸摸鼻子放了她回去。

 

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姑娘的事情还没弄明白,沈二这一转头又对上了面无表情盯着他的沈大。

 

“怎么了?”

 

沈大没回答他,他盯了沈二一会儿便略略垂下了眼眸,“吃饭。”

 

沈二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吃起饭来。

 

今天吃的是江南一代比较有名气的阳春面,也是这店里主打的招牌,便宜又好吃。沈大也是江南人,这阳春面也是他万年单身汉的糟糕手艺下唯一做的比较好的饭菜。沈二刚刚被他盯得发憷,这会儿便没话找话地扯起淡来。

 

“你尝尝这面,李姑娘手艺可正宗着呢,这京城里好吃的我门儿清楚。说实话,连福祥酒楼专门请来的江南大厨做的面都不及她做的好吃。”沈二嘎嘣咬断一根小咸菜,对李姑娘的手艺赞不绝口。

 

不知怎么的,四周空气又冷了几分。

 

沈大突然觉得嘴里美味可口颇有些家乡味道的阳春面味同嚼蜡,他扒了两口面便放下碗筷继续盯着沈二,半晌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是她做的面好吃还是我做的面好吃?”

 

“啊?”

 

吃饭正吃的起劲儿的沈二如同雕塑一般凝固住了,他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有毛病了。

 

“没什么。”

 

沈大清醒过来以后脸皮有点发红,似乎是觉得和一个小姑娘比厨艺很不可理喻,他掩饰性地咳了两下,没想到牵扯到了腰腹间的旧伤,又被一股门缝间突如其来的寒风一吹,演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二皱着眉头看他咳嗽,又瞧见他被冻得略发白的嘴唇,突然起身也钻进了后厨。

 

沈大看着沈二抛下他走进后厨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旁边玩着一团雪球的李家二郎毛发一束,小孩特有的直觉让他第一时间发现了危险的来源,他盯着沈大盯了一会儿,莫名的觉得沈大的情况看起来有些眼熟。

 

“怎么这么冷!王三,你看看门儿是不是没关好!”店里的一个客人忍不住大声喊叫起来。

 

小孩儿嘬了嘬手指,也想起来沈大的情况为什么面熟了——他看起来很像屋外被他和沈二联手掏了鸟窝的空巢老鸦,特别是脸上的神色,和丢了窝里漂亮小石子后找不到老伴儿、耷拉着脑袋站在树上的那只鸟一模一样!

 

众人在滚滚寒流中终于盼到了救星——沈二端着一个碗从后厨出来了!

 

他把碗往沈大眼前一放,端起阳春面继续扒起饭来。

 

“这是什么?”沈大周身气氛一缓,不禁开口问道。

 

“姜汤,我到厨房给你煮的,喝点儿暖暖身子。”

 

屋内一时间风平浪静,冻得瑟瑟发抖的众人喜极而泣。

 

 

 

“裴纶。”

 

天已经蒙蒙黑了,二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雪地里,沈炼突然叫住了裴纶。

 

“什么?”

 

沈二,也就是裴纶挑起眉头问他。

 

“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你以后不用来店里等我了。”

 

“哼,好的差不多?”裴纶摸了摸嘴角,漫不经心地反问道:“那前些日子伤口裂开在雪夜里爬回来的人是谁?我现在可不是锦衣卫裴百户了,你这个东家要是死了我在这京城无依无靠的,少不得要冻死在寒冬里给你陪葬了。”

 

他这话说的看似难听,沈炼却能听出满满的关心来,不过他看到裴纶和李姑娘站在一起心里实在不舒服,于是只能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奇奇怪怪的?”裴纶站住不动了,他拽住沈炼的衣服略有些蛮横地说道:“你也别走,今天话不说清楚我们就别回家了!”

 

沈炼听到“回家”这两个字神色缓和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开口?说自己吃一个小女孩的干醋?

 

“那个店里的李姑娘……”僵持了半晌,他终于吐出半句话来。

 

“李姑娘?”裴纶一怔,回想起见到小姑娘后沈炼的种种奇怪行为,忽然全部都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裴纶笑的直不起腰来,“沈炼你傻不傻!”

 

沈炼站在雪地里看着裴纶疯狂大笑,面色十分僵硬。

 

过了一会儿,裴纶好不容易笑够了,他坏兮兮地眯着眼睛把胳膊往沈炼肩膀上一搭,很是哥俩好的拽着他继续走路,边走边叨叨个不停。

 

“沈炼,家里厨房还有花生米吗?”

 

“有,怎么了。”

 

“我准备等会儿回家再给你添道菜。”

 

“什么菜。”

 

“老醋花生,好遮遮你这满身醋味儿~”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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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哈哈哈哈哈我写的很开心,一气呵成。希望人物没有崩的太严重

2、背景都是瞎编的

3、接受任何批评

4、谢谢阅读,鞠躬

一觉醒来仿佛全世界都在玩怪物猎人_(:з」∠)_

【沈炼&陆文昭】北风呼啸

一篇白滥玩意儿

说不上cp不cp吧

修改了部分电影中的细节,主观臆测严重

OOC属于我

BG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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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正在下着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败的穹顶上静悄悄地飘落下来,缓慢而寂静,沈炼甚至能看清它们苍白躯壳上繁复晶莹的六角形纹路。

 

沈炼眨了眨眼睛,全身无法动弹,只能躺在地上看着数不尽的雪片以近乎停滞的速度从云端慢慢坠落。

 

周围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没有其他声音,雪下的很大,他却感觉不到冷。事实上除了自己的眼珠,他似乎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这是梦吧。

 

他再次闭上眼睛,想要从这个寂静到令人窒息的世界中醒来。可等他掀开眼皮时,眼前依旧是那块灰败的天空以及漫天苍白的雪花,只是雪片离他的面庞又近了几分。最近的一片雪花在沈炼的眼珠前面,近到他怀疑自己阖上眼皮,睫毛就会触碰到那片雪。

 

因为心中笃定这是梦境,沈炼不见丝毫慌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候着下一步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沈炼感觉到一点冰凉从眼皮上蔓延至全身,耳边突然就有了风声,呼啸着的风夹杂着冰凉的雪割过他的面庞。他手指蜷了蜷,发觉自己能动了,挣扎着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脏兮兮的棉衣、板甲,又瞧了瞧自己的手,手掌布满伤痕和冻开的龟裂,指甲缝里塞满不知名的污垢。他皱了皱眉头,抬起指尖嗅了嗅——是鲜血和泥土的味道。

 

天空还是那么阴沉,透出惨淡的灰蓝色,雪依然在下着,越下越急,数不清的白色碎片和着浓雾随北风飞舞旋转,似乎连天空上沉闷的云层都被映成了透明冰凉的白色。沈炼掩住口鼻咳了两声,稍稍向前踏出一步,一声微不可查的脆响从脚下传出,好像什么东西被踩断了。

 

地面上是一只冻成青灰色的手掌,小指扭曲成奇怪的模样,断口处露出灰白的骨茬。沈炼蹲下来拂开那只手臂上的雪花,视线慢慢上移,果然看到了一张和那只手掌一样青灰色的面孔。手掌主人的头颅似是被利器一刀斩下的,与脖颈似连非连,那张脸上双目圆睁,却早已失了神采。

 

大雪、浓雾、穿着甲衣的尸首、可以一刀斩断脖颈的利器……沈炼微微闭了闭眼睛,抽出身侧配着的刀紧紧捏在手中,刀柄上缠着的防滑护带在低温下仿佛割人的刀子,烙在掌心的裂口上带来一阵阵钝痛,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把刀柄又攥紧了几分。

 

在自己的记忆中,只有一个地方会出现这几样东西。

 

辽东,萨尔浒之战。

 

 

 

四万名同袍一夕间葬身于辽东这片冻土,萨尔浒之战对沈炼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好回忆,即使是在梦里也一样。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己白日里到底在想什么,竟然梦到多年前的战场情景。望着前方浓郁的乳白色雾气,沈炼内心有着隐隐的不安,似乎前方会遇到比尸山血海的战场还要令他恐惧的东西。

 

但是怕什么呢,不过是个梦。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讽刺飞笑,随即又把刀插回了刀鞘,平静地跨过地上青灰色的尸首,慢慢走进了散不开的浓雾与飞雪中。

 

白色白色白色,目之所及尽是白色。

 

苍白色的雪、乳白色的雾、灰白色的天空、霜白色的野草枯枝和青白色的尸首。被雪染白的北风卷过沁了霜色的乱发,又消失在了沉沉的浓雾中。脚下的尸首越来越多,刚开始几十步才遇到一具,后来便是是尸首挨着尸首,眼睛向下一挨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躯壳,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沈炼踩过一具尸体的胸口,又踏过一具尸体的踝骨,单薄的骨质在脚下发出沉闷的破碎声响,仿佛从地壳深处隐隐传来的冰裂声。


起初他还会选择绕过尸体前进,但现在尸体的数量已经不容许他这么做了。

 

北风太冷,恍然间沈炼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冻成了冰晶一般透明,低下头来或许还能看到胸腔中稳稳跳动的心脏。就算这是梦,在这么走下去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可能是梦境感受到了创造者的心声,续行几十步后,沈炼眼前竟然见到了火光。

 

那是一个火堆,火堆不大,火光一明一暗,略有些潮湿的木柴在火苗中发出哔哔剥剥的轻微炸裂声。火堆前好像还坐了一个人,在沈炼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浸了水汽的木头被火燎出了呛人的浓烟,那人用枯枝捣了捣火堆,似是被烟呛到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然后那肩头就随着咳嗽声一下一下抖动着,在寒风中说不出的单薄寂寥。

 

说来也怪,火光所及之处,地上密密麻麻的尸首全部消失不见了,连风雪都比别处温驯了一些,只是远远望着,沈炼就知道那火堆旁一定非常温暖。

 

他抬起脚缓缓靠近了那堆温暖的火光,火堆前的人听到响动也慢慢抬起了头。

 

看清了那人的脸,沈炼猛然一惊,停住脚步暗暗握住了身侧的刀柄。

 

“陆文昭?”

 

“嗯?”那人挑了挑眉,对自己名字被别人用不太客气的语气吐出没多大反应,反而还往旁边挪了挪,给来人在火堆旁空出一个位置来。

 

“你回来了。”他努了努嘴,“坐。”

 

沈炼怔了怔,打量了眼前的人半晌,又默默松开了刀柄。

 

这个人绝不是锦衣卫陆千户,陆千户对上总是带着讨好巴结的笑容,对下也是和和气气,行事滴水不漏,绝不给他人留一点儿把柄。偶尔私下里只有沈炼和他独处时,他会卸下面具露出真实面容,不过也都是眉头紧皱,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疲倦。

 

但是不管哪种情况下的陆千户,都不该有火堆旁这个人脸上的表情。这种表情沈炼也有点儿印象,似乎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一时间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怎么了?”火堆前的男人笑了,笑容从被干裂起皮的淡色嘴唇绽起,仿佛一道裂开的伤口。

 

不只是嘴唇,他的眼睛也在笑,似是有打磨光滑的冰块凝在了那双眸子里,在火光中反射出一抹掺着凉意的光。而锐气、锋芒,皆藏在了这两点寒光中,一个普通的表情硬生生被他笑出了几分戏谑和生动。

 

“你怕了?”他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木柴,将目光从沈炼身上移向远方,有些恍惚地道:“我们能不能活着回去都说不准,怕了也对。”

 

“不过我们能不能活着不好说,你再在那儿站着一准儿得冻死。”

 

几点笑意伴着火堆里蹦出来的火星子又跃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拿拨火棍点了点自己身侧,再次不容置疑地开口道:“坐!”

 

沈炼神情一恍,不由自主地依言坐下。方才他想起来那人的表情自己在哪儿见过了,那是他刚从满人手下救出陆文昭的时候:

 

“我是杜总兵麾下守备。”

 

刚从刀锋下死里逃生的军户接过沈炼手里的刀,捂住胳膊上血流不止的伤口踉踉跄跄地挪向旁边被捆住的同袍。

 

“杜总兵安好吗?”

 

“很好!”手起刀落,麻绳利落地断开。

 

“只不过脑袋丢了。”

 

军户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好像这不过是一件无需牵挂的小事。他眼皮往下一耷拉,歪头看向沈炼,嘴角轻轻一提。

 

沈炼立刻会意,解开腰间的水囊丢了过去。

 

军户接过水囊,豪气地大饮一口,随手扔给一旁仰躺着的另一位同袍,缓缓抬起胳膊冲沈炼一拱手,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沈炼,像两颗闪着寒芒的星星,亮的惊人,却又难得的带着一抹柔和。

 

“在下陆文昭。”

 

“在下,沈炼。”

 

战场上相互扶持后便是匆匆的分别,离开萨尔浒再见陆文昭的时候已是在京城,两人皆凭军功充入锦衣卫,原本在战场上形容狼狈的军户穿着银白色华服,被一群黑衣锦衣卫簇拥在中央。军户衣服上用针线绣了眼花缭乱的飞鱼图案,但过于宽大的衣衫却衬的他身形愈加瘦削。

 

看到人群之外的沈炼,他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拍着沈炼的肩膀对众人用半玩笑半威胁的语气介绍道,这是我们沈炼,战场上救过我的命,你们可得多关照些。

 

那时沈炼曾转过头去看他,他虽然很热切地笑着,那双眼睛却透着灰暗和沉寂,不再像萨尔浒战场上那样明亮了,而且以后再也没有那样亮过。

 

…………

 

雪依然在下着,明亮的火光在烤火的人脸上跳跃着,把风雪中冰凉僵硬的面孔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沈炼用余光打量着另外一个人,那人正在专注地盯着火焰,时刻准备着往里添柴。火光从他的面孔上溜进了他的眼睛里,于是那双眸子里也燃起了火光,随着篝火的光芒一明一暗。

 

什么时候这火光才熄灭的呢?

 

沈炼垂下了眼睛。

 

他记不清楚了。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享受着这温暖的篝火,气氛倒也安逸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后泄了下来,雾气渐渐散去了。

 

火前的那人抬头看着苍穹上的天光,像是被魇住了一般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向了远方。沈炼看他走远了,也赶紧跟了过去。

 

等他追上陆文昭的时候,那人正停在了一处高地上,静静地凝视着曦光下的大地。沈炼站在他身侧,沿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

 

只见浓雾散去的战场上万物清晰可见,数不尽的尸体铺陈在地面上,从眼前一直蔓延到了遥不可及的天边,仿若修罗地狱。

 

“几万条人命,割草一般就没了……”身旁的人喃喃道。

 

沈炼看到他的嘴唇颤抖着,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缓缓流下,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黯、越来越黯。

 

“要想不这么死……”

 

不知怎么的,沈炼心中突然慌乱起来,他上前一步,想要拍醒身旁的人,然而手掌却从那人的身体中穿过,仿佛停在崖边的只是一个幻影。

 

“……就得换个活法。”

 

那双眼睛里的光终是完全熄灭了。

 

沈炼呼吸一窒,脚下泥土突然松动,一个不察跌下了高地。

 

 

 

 

 

等从失重感中回过神来时,沈炼正站在一方小院子里。

 

准确来讲,是站在两个人之间。左边是“自己”,右边是……锦衣卫陆千户。沈炼瞧了他一眼,银色的飞鱼服、看不清深浅的双眼,这的确已经是“陆大人”了。

 

这方小院沈炼也很熟悉——这是自己家。

 

“……你当我是朋友,呵。”左边的人状似平静地道,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嘲讽。

 

“你本没有必要卷进来!”右边的人咬紧了腮肉,微微瞪大了眼,“那个什么北斋啊裴纶,你救他干什么!”

 

沈炼站在两人之外,离了当时的情境,他反倒能更冷静地看待这场争吵。

 

那时他被多年亲近熟悉的朋友利用,虽看似清醒,实则怒火暗压。只觉得陆文昭每句话都虚伪的令人作呕,一句都不可信。

 

现在他细细打量着右侧人的神情,竟从那迷雾重重的双眼中看到了看到了一丝焦急和无奈。彼时除掉北斋的任务本该凌云凯执行,如若不是自己偏要跟上去,确实与自己无关。

 

而那日家中的围剿,如果陆文昭事先并未找自己谈判,而是直接派人暗地里以劲弩强弓扫射,恐怕屋内自己和裴纶北斋三人也凶多吉少了。

 

他多少也有一丝真心在吧。

 

沈炼苦笑一声。有真心没真心又如何呢?二人最终还是要刀剑相向。

 

“你让我卖了北斋和裴纶换活路……”左边的人冷冷地注视着陆文昭,推开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和阉党行事有什么分别,一丘之貉,充什么硬货!”

 

“你真把自己当好人了,你手上沾了几条人命你自己不清楚吗?!”右边的人语气急促,满脸愤怒。

 

当然清楚,沈炼微微闭了闭眼。

 

锦衣卫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被冤狱祸及的官宦之家他抄了不少,不提那些无辜的官员,连其家中十几岁的小孩,若是妨碍了公务,他该动手时也不会心软。虽说念在其年纪小可能会稍稍下手轻一点,但是剁下个胳膊腿儿威慑一下人犯也是经常干的事。这些年下来,手上早已不那么干净了。

 

那是因为什么突然“良心大发”了呢?

 

北斋?自己确实欣赏北斋的才华和气节,但也并非是为一个只见了几面的女子豁出性命来的痴人。当日与凌云凯同去北斋房中时,如果凌云凯不是贪得无厌想要羞辱一个弱女子,而是直接动手杀人,自己也未必会救下北斋。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那时北斋已经被救了,这滩浑水他也已经趟了,事已至此,把一个弱女子和一个伤号交出去求得一条活路他做不出来。更何况他也不认为陆文昭做的就是对的,为了所谓的光明去做最卑劣的事,用黑暗去制约黑暗,赢了也不过只是开启了另一个漫漫长夜。

 

沈炼这样说服自己,努力去忽视掉自己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愤。

 

 

 

除了这次事件以外,陆文昭平日可谓是对他照顾有加。

 

刚刚当差时,他不懂得锦衣卫背地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怎么会说话,得罪过不少人。最后还是陆文昭把看不下去了,托了关系把他换到了自己手下做事。

 

“这是我们沈炼。”他会这样乐呵呵地向其他人介绍沈炼。

 

“你自己一身事儿没撇清,瞎折腾什么呢!”他会瞪大眼气呼呼地训斥沈炼,回过头来又一声不响的把沈炼搞的烂摊子默默收拾掉。

 

同僚的刁难他会帮沈炼挡下,油水最足的差事他会给沈炼留住,全锦衣卫上下都知道北司陆千户护犊子护的厉害,没事儿别瞎招惹他手底下的那个沈炼。

 

陆文昭可以说是对沈炼这个人尽到了最大的情分,沈炼也在一日日的相处中把他当成了值得信任的上司和朋友,然而往昔的情谊越深,如今得知真相时的愤懑就越重。

 

幕后操控者是谁都不会让他心绪如此激荡,可怎么偏偏就是你。


他想不明白。

 

为了一个飘渺无边的信念,打碎脊梁奴颜屈膝卑微到尘土里去,抛开底限粉碎自我去做自己最不想做的事,甚至能杀害战场同袍,利用昔日好友。

 

为什么?

 

值得吗?

 

那时他也未尝不清楚陆文昭来找自己谈判的苦心,不过内心情绪使然,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向左偏头,沈炼看到另一个“自己”心底按捺不住的怨愤随着陆文昭的话越来越膨胀,最后汇集在脸上凝聚成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

 

“你要杀北斋的事……你主子知道吗?”

 

右边人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后退一步,抽出刀来凝视了对面的人半晌,而后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开了这方小院。

 

沈炼知道,现在一切都已成了定数。

 

 

 

天上突然下起了雪,北风夹杂着无数苍白的雪粒席卷了整个院落,方才站在这方院落中的两个人转瞬间无影无踪,浓雾从角落涌起,缓缓淹没了整片大地。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小路出现在了门口,路被浓雾遮掩着,影影绰绰的不知道通往何方。

 

沈炼站在原处没有动,他大概能猜到这条路的尽头是哪里。

 

第一幕是萨尔浒相识,第二幕是小院决裂,那第三幕就只能是……桥边激战。

 

那个人会举起在萨尔浒与自己并肩作战时使用的武器,与自己刀剑相向。

 

再后来他会被摧毁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仿佛一只可怜的蚂蚁一般冲向来势汹汹的追兵。

 

尖锐的箭羽会刺穿他的肩膀,锋利的刀刃会划过他的腰腹,急速的子弹会穿透他的胸膛。鲜血从数不尽的伤口中流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裳。他沉甸甸的倒在了地上,马蹄和靴子踏过他苍白的躯壳,他像只破麻袋一样在尘土中滚来滚去。

 

无人问津,也无人牵挂,和他飘渺无边的坚持一起躺在了肮脏的泥地里。

 

沈炼不愿意看到他这样狼狈,即使他已经对自己动了杀心。

 

可这梦境并不想让他如愿,一阵妖风吹起,把他推向了被迷雾遮掩的小路。

 

 

 

 

 

出乎意料的,路的尽头没有鲜血,没有气势汹汹的追兵,也没有乱糟糟的喝呼声。

 

天是灰蒙蒙的,雪花依旧在不停的飘落着。

 

陆文昭穿着那日追杀沈炼时穿的便服站在桥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沈炼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道单薄的背影藏在纷纷扬扬的雪片中,显得分外孤寂。

 

沈炼走过去站在了他的身侧,没有说话。

 

陆文昭也没有看他,仿佛不知道身旁多了一个人。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直到雪花染白了他们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沈炼开口了。

 

“你做了这么多值得吗?”

 

他嘴唇一抿,顿了一下,继续问道:“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语调是如此平静,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认为他不是在发问,而是在叹息。

 

陆文昭还是没有答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瞧了眼沈炼。沈炼也转过头去看他,竟然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点点笑意。

 

“这是你的梦境,梦里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意念所化,我就是你,这话你不该问我。”陆文昭将目光定格在了不可知的远方。


“你又想得到什么答案呢,问题的答案不都在你的记忆中吗。或者说……”

 

“你在不甘心什么?”“陆文昭”注视着沈炼的眸子平静无波,没有陆守备的锐利洒脱、也没有陆千户的圆滑世故,却仿佛望进了他心底最不想触碰的角落。

 

“原来是我不甘心吗……”沈炼怔了怔,忽然笑了起来。

 

是了,这个问题早在桥头激战时他便问过,答案早已明了。如今再问,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陆文昭”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像哭一样笑,半晌突然叹了口气,如往昔一般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风大了”,他撇过脸去淡淡地道。

 

“你该醒了。”

 

 

 

 

 

 

虽然是白天,密不透风的昭狱里依然是黑沉沉的,唯有一块巴掌大的通风窗悬在高高的墙壁上,漏出丝丝光线。

 

死寂的牢狱中突然响起了燧石摩擦的声音,一点火光在黑暗中燃起,对面关着的狱友咂了咂嘴,抽了口烟往墙边儿一倚,发出懒洋洋的询问声。

 

“做噩梦了?”

 

沈炼坐在阴影里撇了他一眼——也不管他在昭狱中怎么搞到的烟丝——微微点了点头。

 

“嗯。”

 

“梦到了什么?”

 

“雪。”

 

“血?”那人又抽了口烟,烟斗的光芒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极了梦里风雪中那堆温暖的火光,“也对,这破地方确实容易梦到血。”

 

不是血,是雪。

 

沈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他把背脊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现在已是冬天,昭狱的墙壁冰凉刺骨,寒意从贴着墙壁的皮肤上渐渐弥漫至全身。北风呼啸着从墙外擦过,在墙内人耳中留下了仿佛哀嚎似的低鸣。几片雪花穿过墙上的小窗飘进了黑沉沉的牢狱,落在了靠墙坐着的人的脸上,化成莹润的冰凉。

 

沈炼忽然想起了那双葬在寒风里的眼睛。

 

辽东阴沉沉的天空依然在下着雪,北风夹杂着雪粒吹过了那人凌乱的碎发,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沈炼,如打磨光滑的冰晶一般亮的惊人,却又杂糅了一抹三月里柔和的暖风。


沈炼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动,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从两瓣苍白干燥的嘴唇绽起,像一道时光抹不平的伤口。


“在下陆文昭。”

 

“在下…………沈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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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名观陆文昭CUT有感,小太爷演技真棒。

2、接受任何批评

3、谢谢阅读,鞠躬

古哥这几张照片颜值太硬了吧,无法敷吸

【沈裴】中秋段子

出去玩心有感触写的,有点矫揉造作。

崩坏严重。

OOC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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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天气与京城相比温暖了许多,但已是深秋时节,迎面吹来的风里还是夹了微微的寒意。

 

裴纶点燃了烟斗,却没有急着吸。乳白色的烟雾盘旋着从斗钵袅袅升起,烟气连绵不绝,仿佛一支宛转悠扬的调子。他像是被迷惑了似的,伸手去触碰那条轻柔的白线。

 

柔软的白绸断了,他什么也没摸到,只有西风从指缝间穿过,带来一丝凉意。

 

一片树叶从头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在金色的夕阳中,那树叶晶莹澄澈,似是黄水晶制成的。裴纶接住树叶,才发现那不过是光影中的幻像,这片叶子枯黄难看、还布满了昆虫咬噬的痕迹。他抛掉树叶,眯着眼睛瞧了瞧天空,深深地抽了一口烟。

 

原来明天就要中秋了啊,不过天上的云这么厚,今年恐怕又看不到月亮喽。

 

沈炼刚给马装好马鞍,此刻正在套马辔,马自由了一段时间有点不太配合,甩着头不让他碰。他正皱着眉头有些为难,从旁边适时地伸出一双手帮他按住了马。

 

他微微笑了一下,道:“多谢。”

 

“你就非得今天走?”

 

套马辔的手顿了顿,沈炼垂下了眼皮:“上头的命令到了,不能再拖了,抱歉。”

 

“没什么可道歉的”,裴纶看他套好了马辔,松开了按马头的手:“就是月饼和酒都准备好了,你现在走未免有些可惜了。”

 

“也罢,反正早晚都是要走的,多一天少一天区别不大。”

 

他看了看已落下一半的夕阳,牵过马绳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一程吧。”

 

 

 

以往城外这条路常常有给亲朋好友送行的人出现,如果是富庶的官宦人家,送行的队伍能把不算狭窄的路挤的满满当当,场面分外壮观。不过今天这路上却没什么人,已经是中秋前夕了,大家都在往家里赶,哪还有人会出远门呢?

 

沈炼翻身上了马,为了赶路方便,他没有穿飞鱼服,只着了一身普通的裋褐,这裋褐有些单薄,在夕阳里凭添了几分萧瑟。

 

他扯了扯马缰,低头看向那个站在路旁的树下抽烟的人,西风从树梢滑过,吹起了那人束发的布条。

 

“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裴纶也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就在嘴边,却没有问出口,因为早已经知道了答案。

 

杭州到京城不下千里,沈炼能借公差的时机来杭州呆几天已是难得。如今这大明朝的天下动荡不安,天灾人祸不止,局势一日严重过一日。在大势面前,个人不过是身不由己的蝼蚁罢了。

 

裴纶清楚,今日一别,两人再想相见……恐怕就难了。

 

“话没什么多说的,不过这东西你一定要带上。”

 

说着他从把手里的包裹抛给了沈炼,沈炼抬手接过包裹,目露疑惑。

 

“不过是些月饼和酒”裴纶懒洋洋的抽了口烟,道:“中秋你不能在杭州过了,这准备好的月饼和桂花酒总要吃一些吧,好歹也是个节。”

 

沈炼摸了摸手中的包裹,面露怔忪。

 

裴纶又冲他咧嘴笑了笑:“放心,知道你不喜欢五仁,里面的月饼都是蛋黄的。”

 

夕阳落得不快,但就算落得再慢,也总有下山的时候。将要远行的人就算心中不舍之意再重,也总还是要离开的。

 

沈炼收好包裹,深深凝视了裴纶一眼。

 

“保重。”

 

“保重。”

 

马儿嘶鸣一声,载着马上的人,和夕阳一起消失在了西风吹来的方向。

 

 

 

今天中秋果然看不到月亮。

 

桂花酒都给了沈炼,蛋黄月饼也给了沈炼。家里就只剩下一堆五仁月饼了,月饼这个点儿可能买不到了,裴纶晃晃悠悠的出了家门,准备去常去的酒坊再打些酒回来。

 

“桂花酒没了。”酒坊老板有些不耐烦,正要关店门的时候又有客人来谁都会不耐烦。

 

“没了啊。”裴纶无所谓的摇了摇头,这就要转身离开。

 

“哎,你先回来!”酒馆老板看到他孤零零的背影似乎被唤起了同情心,他拿一双小眼睛瞅着裴纶那张丧气十足的脸,好奇地问道:“给家里人买酒来了?”

 

家里人早死光了,不过我也算自己的家里人吧,裴纶百无聊赖的点了点头。

 

中秋夜喝不到桂花酒确实挺丧气的,可这桂花酒又确实没有了。酒坊老板拍了拍脑门,道:“桂花酒没了,可我还藏着些烧刀子,你看行吗?”

 

“行吧。”反正都是自己一个人喝酒,他也不挑。

 

于是当裴纶回去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壶烧刀子。

 

 

月亮虽然看不见,但是人们的兴致并没有因此减弱。

 

桂花甜味的香气顺着空气缠住了过往行人的衣角,让人即使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到它在枝头俏生生绽放的模样,可惜这味儿太腻了,裴纶不太喜欢。

 

比桂花还要俏的小姑娘三三两两的聚在河畔放灯,明亮的荷灯挤满了河面,载着稚嫩的心愿随着东去的水流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河岸的码头边泊着一些装饰精美的船只,船上灯火通明,若有若无的的丝竹声伴着男人女人的浪笑声隐隐传来耳边,这应该是一条花船。

 

一个穿着邋遢的乞丐也坐在河边,面前摆着一只破了边的陶碗。他没有出声乞讨,只是呆呆的看着路边经过的行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世上总是有一些人有家不能回,也总是有一些人有家不想回,裴纶往怀里掏了掏,随手向乞丐的碗里丢了几个铜板。

 

他本不是会为这些事心软的人,今日或许是因为这异乡的中秋实在是太热闹了,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突然被唤起了同情心。

 

不过他似乎也没什么立场同情那乞丐,裴纶自嘲的笑了笑。

 

 

 

裴纶在杭州的房子位于一条小巷子中间,巷子两旁一边是布满青苔的石墙,另一边是密密麻麻的房门和窗子,逼兀又狭窄。

 

正当夜晚,这巷子又长又黑,走在里面像是走向了一条通往幽冥的道路,没有起点也看不到终点,让置身其中的人心生绝望。

 

裴纶不怕这个,离开了热闹的大街,他的心情甚至还好了几分,连提着酒壶的胳膊都甩的比以前轻快了。

 

巷子对面似乎也过来了个人,高高瘦瘦的,身形有几分熟悉。裴纶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心头忽的跳了几下,不过他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真是想的多了看谁都像他,但又怎么可能是他呢。裴纶笑着摇了摇头。

 

天上的云又厚了,连最后一丝月光都没有了,本就黑黢黢的巷子黑的更彻底了,裴纶摸索着停在了自己的家门口,对面过来的人也恰好停在了他身边,这下他没法欺骗自己了。

 

裴纶瞪大了眼睛。

 

“沈……沈炼?你怎么回来了?!”

 

来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锁,轻轻笑了一下,似乎是很满意他的惊讶,只是听着就能让人想象到那张带着愉悦的脸。

 

“进来吧。”比起裴纶,他反倒更像是主人。

 

修长的手按在了门板上,老旧的木门嘎吱一声开了。

 

 

 

月亮还是没有出来,但这并不能影响两个人的兴致。

 

不大的院子里只摆了一张桌子,桌面上也只放了一盘月饼、一壶酒。

 

“你说你回来到底图什么。”裴纶边切月饼边叨叨:“明天还不是要走,这么来来去去的你也不嫌烦。”

 

“是图这烧刀子、这五仁月饼、还是这十五的月亮?”他抬手一指天空,正好又有一片云飘了过来。

 

沈炼倒了两杯酒,顺手塞了一杯在裴纶指着天空的手上。他看了看被厚厚的云遮住的月亮,低头抿了口酒。

 

“我策马行到水路旁,便换乘了船。”沈炼语气一顿:“站在船头,我突然觉得很孤独,好像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一样。”

 

虽然心里有些触动,但这和他为什么回来好像并没有联系。裴纶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掌舵的是个老人”,沈炼继续道:“他告诉我,一个人并不是最孤独的。站在热闹的人群里,自己却只能是一个人,这才是最孤独的。”

 

“所以我就回来了。”

 

裴纶没想到他会这样讲,不禁愣住了。

 

沈炼笑了笑,拿过裴纶手里的五仁月饼,就着他咬的牙印咬了一口。

 

“嗯,五仁月饼似乎没我想象的那么难吃。”

 

裴纶回过神来,刷的夺过了自己的月饼。

 

“要吃吃你自己的,别抢我的!”

 

沈炼望着他有点发红的耳朵尖儿,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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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篇文最大的目的是为五仁正名!【划掉

2、算算我已经有三年没回家过中秋了,有点对不起我父母

3、中秋快乐!愿大家中秋都有人陪!

4、接受任何批评

5、谢谢阅读,鞠躬

【裴殷】老友与酒

抽零碎时间给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写了个很垃圾的段子。

OOC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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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裴纶在锦衣卫任职,官不大不小,是个世袭百户。

 

所谓的世袭,也就是说他爹是锦衣卫,他爷爷是锦衣卫,他祖爷爷还是锦衣卫。因为从小混在锦衣卫堆里,所以世人口中诡秘威严的锦衣卫是什么模样他最清楚不过了。这帮人啊,外头的飞鱼服有多光鲜,里头的芯儿就有多烂。

 

 什么锦衣卫,不过是群利欲熏心的强盗而已。

 

 虽说作为这套体制的受益者他挺没立场讲这话的,但是在这样乌七八糟的强盗窝里呆久了,总还是有点羡慕那些能活的表里如一的人。

 

 裴纶懒洋洋地把烟斗往前举了举,旁边一个手下立刻会意,麻溜的帮他点了火。

 

 眯着眼睛抽了口烟,他舒服的叹了口气。羡慕归羡慕,这世道表里如一的人总是活不长的,比起一时的痛快,性命毕竟更重要一些。

 

 “您还是不承认?”

 

 “根本不存在的事如何承认!”

 

 “您不承认也行,不过这事儿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总得有个人把罪责担下来。方公公是魏千岁的干儿子,是不可能犯这种事的。听说您儿子也在户部当差,那就让他来担吧。”

 

 “让我瞧瞧”裴纶翻开了无常簿,慢条斯理的道:“是叫……李俊吗?才刚及冠呢,还是当年的探花郎,真是可惜了。”

 

 刑架上的人嘴唇哆嗦着,凸起的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瞪着眼前的人,恨不得拆其骨、食其肉。

 

 裴纶端起手下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依旧笑眯眯的。

 

 ……

 

 “你们这帮恶鬼!走狗!良心何在!就不怕鬼神报应吗?!”

 

 刑架上的人被拖下去时还在大声吼叫着,愤怒的咒骂声在阴森的牢狱中来回飘荡。

 

 裴纶吹了吹刚刚按上新鲜指印的认罪书,对犯人的咒骂充耳不闻。

 

 鬼神他向来不信,天下这么多不公的事也没见哪个神仙出来管管。

 

 至于良心嘛……

 

他漫不经心的笑了笑。

 

 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2、

殷澄也在锦衣卫任职,官芝麻大小,是个从七品的小旗。

 

 不过再小也是个官儿嘛,况且锦衣卫的官儿和其他地方的官儿也不一样,把柄拿捏到好处,朝廷大员也得低头。偶尔捞到几个有油水的活儿,还能去酒坊喝几杯。

 

 他觉得这日子过得挺美,连夜晚巡逻这件同僚都不怎么待见的苦差事也做的美滋滋的。

 

 大晚上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光明正大的在大街上溜达的。宵禁时间一到,普通人若是还敢到处乱跑早就被抓起来了。这也是锦衣卫的一项特权不是吗?

 

 殷澄是个夜猫子,他喜欢这样的晚上。

 

 “嘿,殷澄。”一同巡逻的同僚用胳膊肘捅了捅殷澄,暗暗朝旁面努了努嘴。

 

 殷澄打眼一瞧,路旁刚好是个酒坊,心下了然。他嘿嘿一乐,冲领队的打了个招呼,拽着四五个人就进了酒坊。

 

 “你知道吗,张寡妇家的……”

 

 “你还别说,那骚婆娘确实……”

 

 一帮穿飞鱼服佩刀的官(空)老爷聚在一堆说八卦说的比谁都开心,最后几个人倒作一团,张三抱着李四的臭脚打鼾,王五倚着孙六的肚子说梦话。

 

 殷澄酒量好,在别人都醉倒的时候还能倚着桌子笑。但是喝酒不喝醉又怎够过瘾。

 

 “老板,把你们这儿最烈的酒再来一坛!”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这日子真不错,倒在地上之前,殷澄醉醺醺的咂了咂嘴。

 

 至于上头那帮人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想这么多干嘛。

 

 

 

3、

 裴纶向来不怕树敌,朝廷上那帮老油条,面子上装的清高,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东西。人嘛,所求无非钱、权、名,有所求就有把柄,有把柄事情就简单了。结下的仇怨再多,手里捏着把柄,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不过不怕树敌是不怕树敌,锦衣卫上下还是要多结交结交的。同行是冤家,处不好指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就在背后捅你一刀。

 

 结交的方式也挺多,其中就包括这种酒坊里的小聚会。

 

 酒裴纶不喜欢,喝醉了嘴就不是自己的了,不是自己的嘴到底能说出什么秘密来只有天知道。命还是抓在自己手里最安心,交给天太不稳妥了。

 

 然而不喝酒并不妨碍他吃东西,这酒坊配着的下酒菜还是挺不错的。

 

 他点了烟斗,乐呵呵地看桌面上一堆人吹牛,偶尔插上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捧捧场。像听大戏似的,还挺开心。

 

 一群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你祝我高升我祝你发财。话多了酒也喝得多,于是当裴纶夹起盘子里最后一颗卤花生时,桌面上唯二清醒的人除了假模假样的抿了几口的裴纶,就只剩下酒量奇佳的殷澄了。

 

 裴纶觉得殷澄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专产人精的地方。这帮人表面上看起来亲亲热热的,酒桌上漂亮话一套一套的来,不过仔细琢磨琢磨就能发现全都是些客套话,听着好听其实没大意思。在这样一群人里,从乌鸦啄了门口老黄狗的眼一直八卦到千户家第六房小妾的殷澄就显得格外有诚意了。

 

 殷澄和其他的锦衣卫不太一样,毕竟在背后说人坏话都能说得坦坦荡荡的人也不多见了。

 

 是的,坦坦荡荡。

 

 在锦衣卫当差的人不常说人坏话,一是没什么必要,二是怕落人把柄。当他们开始说人坏话的时候,那就说明这坏话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但是殷澄说人坏话就跟茶余饭后老太太坐一堆儿边做女红边东家长西家短的扯淡差不多,背后没什么心思,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这样的人在锦衣卫很稀奇,裴纶有点奇怪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桌子上的人都醉倒了,殷澄环视一周,抱着坛酒蹑手蹑脚的挪到裴纶旁边来了。

 

 “裴大人,喝酒?”他冲裴纶举了举杯,咧嘴一笑。

 

 裴纶抽了口烟,慢吞吞的瞅了他一眼,也笑了。

 

 “行,我先敬你一杯。”

 

 裴纶是个百户,殷澄是个小旗。差距说大也不大,一个正六品、一个从七品,只差一个数;说小也不小,没法去战场上捞军功的年代,这一个数得用好几代才能磨的出来。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一个百户如果想给一个小旗使绊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还别说裴纶在整个北镇抚司都是出了名的狠人。所以殷澄对裴纶态度非常恭敬,总是裴大人长裴大人短的叫。

 

 不过酒壮怂人胆,几杯酒一下肚,这称呼就变了。

 

 他刚开始还说几句祝酒词,恭恭敬敬的叫一声裴大人。

 

 半坛子酒下去,就开始大大咧咧的拍肩直呼裴纶。

 

 两坛子酒空了,殷澄一口一个大兄弟,直接抱着裴纶的胳膊熟门熟路的给他传授泡妞秘诀,边讲边激动地比比划划。

 

 裴纶看着扯着自己胳膊不放的醉鬼,不仅不恼,还觉得挺好玩儿的。

 

 “嘿”,他拿烟斗敲了敲殷澄的脑壳,乐了:“你自己都没有婆娘呢,还教我怎么找老婆,管的真宽。”

 

 不过一会儿他就不觉得好玩了。

 

 又喝了几杯,殷澄脖子一梗,扶着桌角开始呕吐,像是要把胃给吐出来似的,吐了旁边睡着的李四一肚子。

 

 他吐了李四一肚子,自己反倒很轻松的往地上一躺,睡的不省人事了。

 

 裴纶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心里琢磨了一下,把这个醉鬼单独放到这里也不是个法子,殷澄家离自己家不远,不如顺手捎带回去。

 

 随手扯了块酒坊用来擦桌子的脏抹布帮殷澄抹干净了嘴,他像扛麻袋似的把殷澄扛在肩上,绕过醉了一地的同僚,大摇大摆的走了。

 

 

或许是因为这次“救人于危难之中”的行为,殷澄对裴纶的印象非常好。他本就是个自来熟的人,路上遇见了裴纶总会热情的打个招呼,逢年过节也去串个门儿。

 

 殷澄觉得新认识的裴大人不错,态度和蔼可亲,还很捧场,就是不大喜欢喝酒。

 

 裴纶也觉得新认识的殷小旗不错,跟殷澄呆在一起他总感觉非常轻松。自从晓了事以后,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能如此放松了。

 

 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也就熟了,殷澄常常会约裴纶出来喝酒。

 

 酒桌上,殷澄还是话那么多,从门口老黄狗咬死了啄它眼睛的乌鸦一直八卦到千户家第七房小妾,说到兴头上就灌一杯酒。不过喝醉以后他再也不会在酒坊冷冰冰的地砖上醒来了,因为总有人会顺手把他扛回家里去。

 

 裴纶总是抽着烟斗笑眯眯地听殷澄天南海北的扯淡,偶尔插一句话捧捧场。他还是不怎么喝酒,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怕酒后被人拿捏了把柄,而是因为每次喝完酒都有一个醉鬼需要他扛到家里去。

 

 一个是北镇抚司有名的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小旗,一个是北镇抚司有名的心机深沉的百户。

 

 这样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的人关系不错让很多人惊掉了下巴,纷纷向殷澄打听他到底使了什么法子搭上了这条线,殷澄不理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很奇怪怎么就和裴纶熟了。

 

 不过想这么多干嘛。

 

 以后的日子里殷澄还是会经常找裴纶喝酒。

 

 裴纶也每次都会去。

 

 

 

3、

这个世道,一篇文章就能杀一堆人,一句无心的话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也能招来祸事。

 

 殷澄毕竟是个锦衣卫,清醒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不过喝醉了那就什么都不考虑了。很遗憾,他一天能有一半儿的时间是醉的。

 

 那张不把门的嘴终是给他招来了祸事。

 

 一个别有用心的同僚把他醉后议论千户家第十二房小妾的事情悄悄报给了上司,那个千户有隐疾,娶了好几房小妾都生不出孩子来,平日里最恨别人提他这件事。

 

 殷澄醉后什么都敢讲,要想找把柄不要太容易,帽子往大了扣甚至能说妄议朝政欺君罔上。

 

 裴纶手里有那个千户的弱点,他找了千户谈条件。不过一个百户和一个千户杠上总要付出点代价,两个人争来争去说话暗藏锋机,最后终于把条件谈妥了。

 

 裴纶调任南司,给那千户的手下让出个位子来。同时,那千户也不能再找殷澄的麻烦,不然裴纶就把他干的那些破事儿抖落出来。

 

 去南司任职之前,殷澄又请裴纶出来喝酒。

 

 这次他的话没有那么多了,只是一杯一杯的闷头灌酒。

 

 裴纶知道他难受,也不说什么,慢吞吞地夹盘子里的卤花生。

 

 不一会儿,殷澄喝到有几分醉意,这才借着酒劲儿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还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酒意上了头,他的脸有些发红,眼神却还很清明。

 

 裴纶咽下嘴里的花生,笑了。

 

 “你是我在锦衣卫唯一的朋友,我不帮你帮谁?”

 

 殷澄一哂,又低头灌了一杯酒。

 

 他只道裴纶本就是个仗义的人,旁人所说的无利不起早的裴百户只是误传。至于裴纶刚刚所言的“唯一的朋友”,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他不信。

 

 裴纶知道他不信。也是,谁会信呢?处事圆滑的裴百户只有一个朋友,为了给这个朋友挡灾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别说殷澄不信,放在没认识殷澄以前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什么都说不准,现在他就是有了一个朋友,也就是愿意帮这个朋友的忙。

 

窗外月色明亮,窗内烛火微微。

 

一坛酒空了,殷澄的眼睛开始泛红。

 

两坛酒空了,殷澄趴在桌面上满面迷茫。

 

第三坛酒空了一半,裴纶藐了他一眼,低头点燃了烟斗,道:“行了,别喝了。”

 

等他再抬头时殷澄已经不见了。

 

裴纶凑过去看,只见那人正蜷在桌子底下抱着桌子腿咩咩的哭,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裴纶伸手去拽他,被殷澄一巴掌给拍开了,拍完还特委屈的瞧了他一眼,哽了两下,又吹出来一个鼻涕泡。

 

“行啦行啦,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他拿烟斗敲了敲醉鬼的脑壳,乐了。

 

随手扯过桌子上的脏抹布给他抹干净了脸,裴纶熟门熟路的把地上的醉鬼像扛麻袋似的扛在肩上,抬脚出了酒坊的大门。

 

街上明月似水,夜风微凉。

 

肩上的人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裴纶把耳朵凑过去听:“你说什么?”

 

“兄……兄弟,我殷澄对不起你,对……对不起你。”

 

听清楚了他讲的话,裴纶不禁咧嘴笑了。

 

“知道对不起我就别喝酒了,省的再招一身麻烦,还得找人给你擦屁股。”

 

脚步一顿,他又接了一句。

 

“想喝酒也行,以后找我喝,喝多少都没问题。”

 

 

 

4、

 

然后呢?

 

然后殷澄就很少找裴纶出来喝酒了,他清楚自己的嘴不大严实。已经欠了裴纶一个还不了的大人情,以后要是再在酒桌上给裴纶惹来麻烦,心里就太过意不去了。

 

裴纶也很少出来和殷澄一起喝酒了,一是因为刚调任南司政务繁忙,二是因为他明白殷澄心里有个疙瘩。

 

再等等吧,等忙完这段时间,等殷澄不钻牛角尖了,他就请他去酒坊聚一聚,裴纶想。

 

等他从繁忙的公务里回过神来时,殷澄就已经死了。

 

怎么就死了呢。

裴纶站在殷澄葬身的小河边,望着那清澈的河水出神。

 

他还没找他喝酒呢。

 

 

 

5、

 

郊外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庙的后面还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这坟的主人据说家里没什么人,葬了以后就没见人来看过,长久以往,荒草渐渐遮了坟冢,唯有蜜蜂、蝴蝶与之相伴。

 

今年清明,打后山小路上来了个人,提了两坛酒,停在了那孤坟前。

 

裴纶拔了拔坟前的荒草,盘腿坐在墓碑前,懒洋洋地点燃了烟斗。

 

他眯着眼睛抽了口烟,随手拍开酒坛的封口。

 

“瞧瞧,这是清池坊上好的女儿红,三十年窖藏,整个酒坊也只有五坛。”

 

“你是不是以为这酒是给你喝的?”裴纶笑的像个藏了坏心眼儿的狐狸:“抱歉了,还真不是。”

 

“让你少喝酒你不听,现在人没了吧。”

 

他倒了一碗酒,乐呵呵地继续道:“为了在地府多改改你这臭毛病。这酒啊,你就看着我喝吧。”

 

说着,他一口闷掉了酒,又抬手给自己续了一碗。

 

裴纶不喜欢喝酒,但是他的酒量并不差,甚至比殷澄还要好上一些。

 

然而不知怎么的,今天这酒喝起来意外的醉人。

 

一碗,热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烫的心口疼。

 

两碗,酒顺着鼻子一直冲到眼睛上,眼睛也疼了。

 

三碗下肚,裴纶就觉得自己有些不清醒了。

 

他恍然间似乎来到了一个小酒馆里。

 

窗外月色明亮,窗内烛火微微。

 

饭桌上,两个人正对面坐着喝酒。

 

一个手舞足蹈的讲八卦,从门口老黄狗咬死了啄它眼睛的乌鸦一直讲到千户家第七房小妾。另一个抽着烟笑眯眯地听他天南海北的扯淡,偶尔附和上一两句。

 

不知道讲到了什么,两个人一起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笑着笑着,那个圆眼睛的青年突然开始咩咩的哭,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对……对不起。”

 

 

 

啪的一声响,裴纶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了,原来是酒坛子不小心被他碰翻了,琥珀色的酒液流了一地,顺着地面慢慢地渗进了泥土。

 

裴纶怔怔的瞧着那块刻着友人名字的墓碑,忽的笑了。

 

他拿烟斗敲了敲石碑,像当初在酒馆敲那个醉鬼的脑壳一样。

 

“知道对不起我,怎么还走的这样早。”

 

“这下好了,又是我一个人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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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第一段时脑补了这样一个场景。

囚犯: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裴纶:不会,我们仙女都是没有良心的。

推荐一个游戏,last day of june

除了返校以外第一个把我玩哭了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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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昭X丁白缨】昨夜星辰恰似你


私设如山,OOC属于我

可以配合BGM食用:山有木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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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齐家巷。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潺潺的溪水从一个小拱门里被引进院子里,院子中央是一个小荷花池,池边围着圆润的青色石块,红色的锦鲤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游来游去。朱色的门柱下挂着一只小巧的鸟笼,长着嫩黄色尾羽的鸟儿在笼中上蹿下跳,发出清脆的鸣叫。一阵风吹过,檐角古朴的铜铃轻轻颤动,铃声与鸟鸣声相互应和,别有一番情趣。

 

这院子布置的很精致,不过也和其他千千万万的苏州建筑并无太大区别。唯一有点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多种了几棵梨树吧,如今春风一吹,满园的梨花都开了,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朵拥挤在一起,灿烂的仿佛要灼伤观者的眼睛。

 

屋内,一个女子正在翻阅着什么。她穿着一身整洁的灰白色衣服,浓密的黑发简单的挽成一个发髻,没有用丝毫装饰。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扬起的下巴使她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看起来就只能让人联想到剑,或者其他闪烁着金属寒芒有着锋利长刃的兵器。

 

桌面上摆着一封信,信有些旧了,暗黄色的粗糙外皮已经起了毛边。女子上身微倾,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信封,表情严肃虔诚。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过信封,却迟迟没有打开它。

 

信已经看了无数遍了,看与不看也没什么区别了。

 

女子站起来走到门廊下,静静地凝视着满园梨花。夕阳柔和的光芒洒在她的身上,那副清冷的面容藏在屋檐的阴影下,平静到近乎悲凄。

 

一阵风穿过门廊,把书桌上被镇纸压住的纸掀起小小一角,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字。

 

萨尔浒……杜松……全灭。

 

 

 

丁白缨第一次见到陆文昭是在抚顺,爹带她去辽东十八城游历的时候。

 

抚顺城地处浑河北岸,是抵抗女真扰袭的边关重镇,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然而所谓的“兵家必争之地”,除了意味着重要以外,同样还代表着危险,特别是对于居住于此地的平民百姓而言。

 

那是一个下着雪的冬天,在距抚顺城不远的一个小村落里。

 

冬季天气寒冷,草原上没有新鲜草料供牛羊吃食,连可供猎杀的活跃的野物也不多见了,于是北蛮的掠夺就越发频繁起来。被厚重的城墙和尖锐的弩箭保护起来的抚顺城倒还能坚持,一些处于郊外的村落就没那么好运了。

 

北邙村就是这样的一个村子。

 

这村子不大,也就十几户人家,从村头到村尾也没几步距离。地方虽小,修整的却还不错,路面平平整整,房屋错落有致,篱笆紧密结实,能看出原来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是花了心思经营家园的。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平整的路面上到处都是不同形状的血迹,有呈条状拖行的,有呈喷射状溅落的,还有晕成一大滩渗进泥土里的。原本新鲜的血迹已经凝成了灰败的黑色,此刻这黑色藏在薄薄的雪下面,在纯净的白底儿上透出大片深色的阴影,远远看去仿佛一个巨大的怪物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丁白缨揪着父亲的衣角,小心的踏过沾满血迹的路,虽然那血早已凝结成了块,还被覆上了一层雪花,但她仍觉得脚底黏糊糊的,千层底的布鞋好像在一刻不停的吮吸着路面上的鲜血,每走一步都更沉重一分。

 

又绕过了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丁师傅确认此处已经没有活口了,他叹了一口气,正想要带着女儿离开,前方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那里是被烧的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唯一比较完好的一栋,连门窗的模样都被好好的保存了下来。丁师傅牵着女儿的手走上前去,推开了被火燎成焦黑色的房门。

 

屋内是一具惨不忍睹的女尸,那女尸上身光裸,腕上胸脯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伤痕,颈子上有一道极深的刀口,深到几乎可以看到喉管。本来该是很痛苦的死法,她双目圆睁,脸上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屠杀过后死寂的村落,静悄悄飘落的雪花,屋内奇怪的声响,带着笑意的女尸。一切都那么诡异,连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丁师傅背后都有些发毛了。

 

他盯着女尸的脸愣了一下,随后又笑着摇了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先别说这世上是否鬼神,就算是有鬼神,这也只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丁师傅抚上女尸的双目,想帮她闭上眼睛,可重复了好几次,那个女人始终不肯瞑目。

 

“疑?”丁师傅奇怪了,他顺着女尸目光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那房子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破旧的木头箱子。

 

走过去掀开箱子,下面原来是个地窖。

 

丁白缨也跟了过来,她好奇地探过头去瞧那小小的地窖口,视线迎面撞上了一双空洞洞的黑色眼睛。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双眼睛,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像失去了源头的死水,无丝毫波动。

 

没人知道一个孩子是怎样在寒冷的地窖里熬过三天三夜的,也没人知道他躲在地窖里听着母亲的哀嚎声和敌人的狂笑声时是怎样的心情。

 

他也从不需要人知道。

 

“你能帮我报仇吗?”

 

从地窖救出的少年用空洞洞的眼睛注视着丁师傅。

 

“我不能帮你报仇,但是我可以教你报仇的本领。”丁师傅微笑着看他。

 

“好”,那双眼睛里突然燃起了熊熊的火:“我拜你为师。”

 

 

 

丁师傅收养了不少孤儿,但这个从地窖里带出来的小孩却是最奇怪的。

 

自从从抚顺回来以后,他谁也不愿意搭理,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外人都说他倨傲,不过他也有倨傲的本钱。这个孩子学什么都快,不管是武功还是兵法,来到丁家庄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抢走了原本属于丁义的大师兄位置。

 

然而只有丁白缨知道他在背后付出了什么。

 

陆文昭或许不是最聪明的,但却是最努力的。学兵法,别人念五遍的书他就要念十遍、百遍;学武,别人做百遍的招式他就要做千遍、万遍。

 

她还知道,那个人与其说是倨傲,不如说是冷漠。

除了在学习变强的本领时,其它时候他的眼睛都是空落落的,像常年弥漫着大雾的森林,朦朦胧胧的没有焦点。

 

有时候丁白缨会觉得陆文昭把他的魂落在抚顺那个下着雪的小村子里了,现在留在丁家庄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可当他站在后山那棵梨花树下对她笑时,又是如此的鲜活生动,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的想法。

 

可能是从地窖里出来后的第一眼见到的是丁白缨,陆文昭待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像是把她当成了唯一的救赎,总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捧到她面前来。

 

在丁白缨的世界里,陆文昭也同样是最特殊的一个。

 

在一群都姓丁的孤儿里,只有他还保留有自己的姓氏;在一群冒冒失失争强好胜的捣蛋鬼里,只有他喜欢默默的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的擦拭自己的刀;在所有孩子都恭恭敬敬的叫她小姐时,只有他会微微弯起嘴角,笑着唤她阿缨。

 

阿缨,这是我替你找铁匠锻的刀,长度刚刚适合你。

 

阿缨,一日之计在于晨,不能睡懒觉,不过我知道你昨晚背书背晚了,今天可以帮你跟师父扯个谎。

 

阿缨,这是后山打到的野鸡,你不是常常说家里的菜没油水吗,我回家炖了给你煲汤喝。

 

阿缨,你的脚伤还没好,怎么能到处乱跑。来,我背你回去。

 

阿缨,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切还有我。

 

…………

 

“阿缨。”

 

记忆里的少年对她伸出手,长相平凡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快来看啊,梨花开了。”

 

扎着长辫子的少女欢快的跑过去牵住了他伸出的手。

 

身后,一树梨花繁盛似雪。

 

 

 

对有些人来说,戚家有后人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就算他们已经改了姓氏,存了归隐之心。

 

虽早有预料,但藏身山野的丁家人还是没有想到敌人下手会那么快、那么狠。

 

丁家地处偏僻,易守难攻,还有这么多年培养出来的武艺高强的孤儿做后盾,寻常人无法攻破。所以敌人并没有带队伍来硬攻,而是采用了最直接最永绝后患的方法——炸山。

 

是夜,几乎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睡梦中,整个丁家庄黑漆漆的一片,只偶尔有几间房还留有昏黄的烛光。

 

丁白缨坐在房里的凳子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提笔在纸上涂涂抹抹,心里盘算着时间。

 

师兄已经下山半个多月了,算算这几天就该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笔抛在桌子上,双手托腮,目光迷离。

真好啊,不知道这次下山师兄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不过就算是什么也不带,能再见到师兄也是很开心的事情。

 

丁白缨眯着眼睛笑了,她吹熄了油灯,从板凳上跳下来准备上床睡觉。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巨响,房屋一阵抖动,从房顶嗤嗤的掉下来几块土块,溅起的灰尘迷了她的眼睛。她急忙跑到门口,只见山庄里燃起了赤色的火焰,有些房子屋顶已经塌了大半。人们惊慌的奔跑着,脸上带着无措和恐惧。

 

无数橘色的火球从天际坠落,在地面上炸裂开来,熊熊的火光映红了漆黑的夜晚。丁白缨跟着混乱的人群一起奔跑,可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废墟,根本无处可逃。

 

跟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寻找出路的小师妹突然被旁边一根歪倒的木梁砸倒,白色的脑浆混着红色的血液溅到了她的脸上。丁白缨抹掉脸上温热的液体,踉踉跄跄的爬过去伸手想要去触摸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就在刚刚,这张脸的主人还在安慰她说师姐别怕,现在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终于忍不住,缩在墙角嚎啕大哭起来。

 

一枚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摇摇欲坠的墙塌陷下来,把这个绝望的女孩压在了下面。

 

…………

 

一天?两天?或许更长?

 

不过也无所谓了,时间在这里没什么意义,反正总是要死的。

 

寒意从衣角一直渗到骨髓,虽然是炎热的夏天,她却感觉到有些冷了。空洞洞的黑暗里,丁白缨蜷了蜷身体,把膝盖抱的更紧了一些。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已经停了不知道多久了,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令人恐惧的炮弹炸裂声,也没有人活动的声音,甚至连鸟叫声都听不到了。

 

不,也许还是有鸟叫的,但是她已经感受不到了,她现在连自己都感受不到了。

 

我是有一个鼻子,还是两个鼻子?记不清楚了吗,丁白缨模模糊糊的想。她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形体。

 

四周都是黑暗,也只有黑暗,自己化身成了一朵孤零零的小火苗。而现在,这火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随时都要熄灭。

 

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了风声,呼啸着的风穿过了砖石的缝隙,拂动她散落在脸上的发丝,暖暖的,柔和的像小时候师兄帮她擦拭脸上尘土的手。

 

真好啊,师兄还活着,丁白缨心想。

 

 

“阿缨!”

 

陆文昭从废墟里抱出小女孩,满脸焦急的叫着她的名字。他伸手想要摸摸女孩的脸颊,但是自己的双手却沾满了鲜血和泥巴,让他觉得摸上去仿佛就是玷污了女孩干净的面容。犹豫了一下,他最终只是帮女孩拂去了覆在脸颊上的发丝。

 

打开随身带的水囊给丁白缨喂了些水,陆文昭第一次对老天爷从心底里有了感激之意。

没人知道他从山下回来后见到化成废墟的丁家庄时是何等的惊惧,他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几年前北邙村被大火吞噬的那个晚上。

 

所幸,上苍还给他留了一点希望,阿缨还活着。

 

陆文昭尝试着把丁白缨背起来,可跪在瓦砾上太久了,他腿一软又跌倒在地,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块上,流出了鲜红的血液。陆文昭丝毫不在意,他低头见怀中的女孩还在安安稳稳的沉睡着,稍稍松了一口气,再次挣扎着站了起来。

 

天渐渐黑了,最西边的山巅还残留着晚霞的余晖,东边却已经是漫天星斗。

 

“……师兄?”

 

背上的女孩声音微弱如蚊讷,带着稍许惊疑不定。

 

“嗯,阿缨,我在。”

 

他低头在黑暗中仔细辨认着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路,语气柔和而温暖。

 

“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女孩子没有答话,陆文昭只感觉背后的躯体一阵细微的颤抖,温热的泪水从贴着自己背部的脸颊上流下,晕湿了衣服,一直流到心底。他脚步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最后只能笨拙的拍了拍小女孩的背部,道:“别怕,还有师兄呢。”

 

夏季的天空清明而高远,点点星辰零零散散的撒落在天幕上,一轮明月散发出清冷的光芒。群山连绵不绝,在夜霭中露出古拙沉寂的轮廓,一切都显得深沉而静谧。

 

单薄的少年背着小女孩正在夜幕下蹒跚前行。

 

背后,冷寂的黑暗渐渐吞噬了满目疮痍的丁家庄。

前方,山路蜿蜒崎岖,看不到终点。

 

夜深了。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距离开丁家庄已经有不少年头了。

晚上,陆文昭回来的时候身上是带着伤的。他其实已经做了很好的掩饰了,连沾血的外袍都替换掉了,还特意挑了和早晨出门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的换的。

 

“师妹,今天我带了烧鸡回来。”

或许是因为年岁大了,要避嫌,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阿缨了。

 

陆文昭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着的鸡递给丁白缨。丁白缨接了过去,去厨房把鸡切了,盛盘里端上了桌。

 

饭桌上,两个人都很沉默。陆文昭是因为累了,身体上的累。丁白缨也是因为累了,心理上的累。

 

她刚扒了几口饭就没有胃口了,默默地把碗筷放回桌面上。陆文昭诧异的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吃了?”

 

丁白缨扬起下巴示意他看自己的肩膀。原来肩头的伤口又崩裂了,血透过绷带渗出来,把衣服染的一片血红。

 

陆文昭讪笑了一下,笑里下意识的带着一团和气,像他在外面讨生计时常对雇主做的表情一样。

 

“没什么,小伤而已。吃饭吃饭。”

 

他若无其事的捞起筷子豪迈的把那只没人动过的烧鸡夹成两半,在丁白缨碗里放了一个鸡腿。

 

丁白缨还是没有动弹。

 

“师兄,在家里不用那样笑。”

 

陆文昭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脸来,看到平时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个姑娘正在用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自己。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干净漂亮,现在却盛满了细细碎碎的亮光。

 

他又把她惹哭了。

 

陆文昭慌乱的放下碗,这几年他已经能够很熟练的和外头的三教九流打交道了,在她面前却仍和小时候那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

 

“阿缨,我……”

 

“没事,吃饭吧。”丁白缨打断了他的话,胡乱的抹了一把脸,端起碗继续扒起饭来。

 

……………………

 

陆文昭今天接的单子是替一家富户商人干掉鹤龄岗里游荡的匪类头头。他平时也常做类似的事,但这次的土匪可不是普通的角色。据下单的那富户说,里面领头的几个人好像是有点功夫傍身的,以前找的好几个帮手都折在那里了。

 

陆文昭昨天刚刚被刺伤了肩膀,伤口还在渗血,心头还真有点发虚。不过这单子接的早了,再往后拖延老板难免会有怨言,对他在外头的口碑不好。

 

如今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土匪们在鹤龄岗有个山寨做据点,陆文昭曾来这寨子附近探查过。一群糙汉子常常把寨子搞得乌烟瘴气的,看了就让人皱眉头。

 

今天这山寨却有点安静过分了,偌大的地盘连一丝声响也无,唯有夏蝉还在不知疲倦的叫着。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显露出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山头上的瞭望塔里没有人,连山寨的门都是开着的。陆文昭小心翼翼的穿过校场,来到土匪头头聚会的聚义厅前。聚义厅的门倒是关着的,但是闭合的木门下面却渗出了不少暗色的液体。陆文昭拿手沾了点儿那液体,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是人血的腥气。

 

他握紧了身侧的刀柄,神色凝重的推开了聚义厅厚重的大门。

 

出乎意料的,门内没有闹哄哄的土匪,也没有神秘莫测的敌人。

 

匪类的尸体乱七八糟的倒了一地,不大的空间里血腥臭的气息浓郁到仿佛能凝成红色的雾气。房子中间是一张大方桌,坐在铺了虎皮的主座上的人早已经丢了性命,没了脑袋的身体软塌塌的倒在桌子上,鲜血从腔子里流出,顺着桌角滴滴答答的淌到青砖铺成的地面上,留下一大滩暗红色。

 

一个身着灰白色衣服的女子在虎皮上蹭干净了刀上的血,她一手拎着刀,另一手随意提着一个面目狰狞可怖的首级。

 

脚下到处都是鲜血,她身上却依然干净如初。此刻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只能让人联想到剑,或者是其他闪烁着金属寒芒有着锋利长刃的兵器。

 

“师兄。”她说。

 

“这人我帮你杀了,我们回去吧。”

 

陆文昭愣愣的看着她,一瞬间竟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心疼。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还是站在了这污秽的血泊里,而他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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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肺痨鬼,快把东西交出来!”

院子里的两个小子又在吵架。

 

“丁修!”丁白缨瞪了大徒弟一眼。

 

提溜着一把苗刀的高个汉子不服气地嚷嚷道:“师父,您就是偏心他!都是您徒弟,不能老是差别待遇啊。”旁边矮点儿的那个男子咳嗽了两下,笑着摆了摆手,道:“没事儿师父,师兄他就是和我闹着玩儿呢!”

 

“哼!虚伪!”高个汉子撇了撇嘴。

 

丁白缨却没有理他,自己一个人看着满园的梨花出神,脸上的神色宁静而哀伤。

 

“嘘!”矮个男子指了指丁白缨,朝高个汉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拉着高个汉子的胳膊往门外走去。高个汉子瞧了瞧又在愣神的师父,满脸不情愿地跟着师弟走了。

 

距萨尔浒传来消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丁白缨还是不太能接受师兄已经死了的事实。

 

鹤龄岗之战以后,陆文昭答应了丁白缨帮他分担任务的请求,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好了很多,还收养了当初从匪寨救出的两个孩子。

 

老实说后来陆文昭提出要到辽东去的时候丁白缨并没有很惊讶。早在几十年前还在丁家庄的时候,丁白缨就有预感,这个从抚顺地窖里救出来的孩子总有一天还会回到抚顺的,回那个总是飘着雪的地方寻找他丢掉的魂。可她没想到的是噩耗来的这么快。

 

万历四十七年,明军大败,明西路军主将总兵杜松及其麾下、全军覆没。

 

现在她觉得自己的魂也丢在那总是飘着雪的辽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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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想到的是,不久以后,陆文昭竟然从辽东那修罗场上活着回来了。

他回来的那天苏州刚好下了一场雨,院子里灼灼的梨花一夜间全谢了,雪白的花瓣被雨打到透明,凌乱的铺了一地。

 

丁白缨踩过铺满花瓣的小路,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她要等的人正坐在屋子里。

 

他比以前更瘦了,原本挺直的背脊甚至有些佝偻,单薄的躯体藏在阴影里,透出沉沉的暮气。

 

丁白缨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像失去了源头的死水,无丝毫波动。

 

和很久以前在北邙村地窖里的那双眸子一模一样。

 

“师兄?”

 

丁白缨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肩膀。

 

陆文昭恍然惊醒,抬头冲她笑了笑。

 

“师妹”,他空洞洞的眼中突然燃起了熊熊的火,仿佛要把一切焚烧殆尽:“我们去京城吧。”

 

“好。”

丁白缨凝视着那双燃着火的眼睛答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决定,但不管你想做什么,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你一起去。

 

她把头地贴在了他的胸口,静静地听着那胸膛里让人安心的心跳声,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把头贴在那个少年的背上,也是这样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身下的肩膀单薄瘦削,但却让她从心底里感到安稳,仿佛前方崎岖黑暗的山路都不再让人恐惧了。

 

“别怕,还有师兄呢。”少年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扭头朝她温柔的笑了笑。

 

漫天星辰在静谧的天幕中闪烁,却不及他眼中一抹柔和的光彩。

 

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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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欢迎捉虫、找BUG

2、开头的“苏州城齐家巷”其实是刀1里丁修安置张姑娘和妙彤的宅子,这里设定丁修是继承的师父遗产。

3、杜松即刀2开头里陆文昭口中的杜总兵,按正常历史轨迹,明朝西路军是全军覆没的,所以电影里陆文昭能活下来其实挺幸运了

4、接受一切批评

5、谢谢在文这么烂的情况下还能坚持看完的读者,你们是英雄

【丁修X裴纶】神经病和大傻子

尝试了一下邪教

文笔渣,剧情废

OOC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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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黄土高坡。

 

西风萧瑟,残阳似血。

 

沙尘掺着风迎面扑来,撕扯着游人的脸颊。无数年积累的黄土聚拢成峰,从高处俯瞰仿佛黄色的波涛在怒号翻涌,雨水冲击形成的沟壑蜿蜒着从峰顶一路而下,将土丘割裂成零碎的散块。一条浑浊宽阔的长河由东至西奔涌而来,似是穿越百年的沧桑,给这片荒土带来一丝润泽。

 

临着河的是一条土黄色的路,两个人正在策马奔驰,一前一后,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是如此渺小不起眼,仿佛两个移动的小蚂蚁。

 

“吁——”

 

前面的人扯紧了马缰喝停了马,他侧转过马头,肩上扛着一柄长刀,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小子,我说你到底有完没完?一路从京城追我到陇西,妓院里最缠人的婊子都没你这么烦。”

 

后面的人也勒停了马,笑的和善客套。

 

“不是我没完,上头有命,逮不到你,回去以后倒霉的是我。”

 

他摸了一下背后的铁棍,道:“要不丁兄您通融通融,跟我回去?到时候每年清明一定给您准备最好的美酒。”

 

“哼”,丁修嗤笑了一下:“那就是没商量了?”

 

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缓缓拔出刀鞘里的刀,锋利的刀刃在他的脸上折射出一道炫目的光影。

 

“可惜啊,好不容易在一群散发着腐臭味的锦衣卫里碰到个这么好玩儿的人,今天却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土坡上了。”

 

刀刃已完全出鞘,明亮如一泓清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别到时候替你收尸的时候不知道墓碑上写什么。”

 

丁修笑的邪气。

 

对面的人也笑了,从背后抽出玄铁棒握在手中。

 

“在下裴纶,丁兄可要记清楚了。不过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霎时间,刀光棍影交错。

 

 

 

丁修是被朝廷通缉多年的浪人,之所以被通缉了这么多年还没落网,那肯定是有点本事的。

 

呸!裴纶啐出一口带着鲜血的痰,攥紧了差点被刀锋打落的铁棒,心道:何止是有点本事啊,简直是有本事过头了!

 

交手几十个回合,丁修身上没有多少伤,自己身上反而挨了好几刀。

 

裴纶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只仓皇的耗子,而丁修就是那只逗耗子玩儿的猫,只等这只耗子筋疲力尽以后一口吞掉。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心底下定了决心。

 

“哟,这是谁这么狼狈呢,不是刚刚还在大言不惭的说想要杀我吗?”

 

丁修把刀往肩上一扛,饶有兴致的看着裴纶用棍子杵着地大口喘粗气。

 

他随手握住刀柄,挥刃利落的朝裴纶攻去。

 

这次裴纶却没有躲,而是起身迎着攻势而去。

 

噗嗤,耳边传来刀刃入体的声音。

 

丁修一惊,忙拔刀急退。裴纶咬牙,随着他的退势顺势向前,用肩胛骨狠狠夹住刀锋,右手趁机挥棒猛击丁修背部。

 

丁修弃刀,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捂住胸口咯出几口血来。

 

他还在笑着,笑的痞里痞气:“喂,这位……裴大人,我和您什么仇什么怨啊,值得您拼着受重伤也要揍我一棍儿?”

 

裴纶皱眉拔出卡在肩上的刀,闻言乐道:“没办法啊,丁兄实在是武艺高强,要是不受点伤怕是连这一棍儿都揍不到了。”

 

对面的人没有答话。

 

裴纶有些纳闷儿,这一路上那人一天不找点由头奚落奚落自己就浑身难受,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反驳了?

 

他奇怪的抬头,只见丁修正一脸冷凝的望向自己身后。裴纶随着他的目光转身看去。

 

暮色四合,夕阳收敛了最后一丝光彩,天地间一片灰暗。

 

黑漆漆的土丘上突然冒出了无数火把,密密麻麻的光点渐渐朝他们所在的位置聚集过来,橘色的火光不仅没有让人感觉到温暖,反到让裴纶从骨髓里透出凉意来。

 

“嘿,裴大人”,丁修笑嘻嘻地拍了拍裴纶的肩膀:“不如我们先合作一把如何?”

 

 

 

陇西土地贫瘠,粮食收成一向不好,近年来又多天灾,像成都这种天府之国也收成不怎么样,更别提陇西这破地方了。当地人饿死无数,甚至还出现了易子而食的现象。

 

为了活下去,当地百姓组建成团,在要道上实施抢劫,上到富得流油的商人,下到浑身只有几袋干粮的穷酸旅客,就没有他们不抢的,并且手段残忍,抢后从不留活口。

 

来的时候裴纶特意看了,这方圆几里都没有人居住。大晚上的突然有这么多火把,到底是什么人就不言而喻了。

 

密集的火把又近了几分。

 

“丁兄,我从遇到你以后就没碰到过好事儿,您可真是个丧门星。”裴纶站起来,把手里的刀丢给了丁修,警惕的握住了手中的玄铁棒。

 

“彼此彼此,我遇到你以后也净是些糟心事儿。”单手接过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丁修与裴纶背靠着背,一双鹰目冷冷的盯着另一面赶来的敌人。

 

战斗一触即发。

 

…………

 

狮子再大也怕蚂蚁多。

 

裴纶的功夫就算是在人才济济的锦衣卫里也是上等的,丁修就更不用提了,裴纶活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他还厉害的人。

 

可现在两个人都是伤痕累累精疲力竭,敌人的尸体已经在脚边堆成了小山,然而还是源源不断的有红了眼的响马扑上来。

 

“丁兄,没想到追了你一路,到头来还要和你一起葬身在这荒郊野岭。”裴纶一棍子替眼前扑上来的敌人开了瓤,还有心情调笑。

 

“哼”,随手格开一柄快捅到裴纶后脑勺上的刀,丁修冷笑一声道:“你快闭嘴吧,和你这个臭官兵死在一起有什么意思,我要死也得和一个娇滴滴的漂亮姑娘死在一起。”

 

裴纶乐了:“我也不想和你这个穷浪人死在一起啊,不过如今也由不得我们了。”

 

斗嘴是斗嘴,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只不过心里不甘心,想要拼到最后一刻。

 

前仆后继的匪群突然骚动起来。

 

火把后面出现了另一种亮光,那是莹莹的绿光,一双又一双,闪烁着残忍和无情,缓缓的围拢了密集的橘色火光。

 

“狼来了!大家快跑啊!!!”不知谁惊恐的喊了一嗓子,惊慌的匪群一下子炸了窝。

 

丁修趁机打了个呼哨,躲得远远的马儿踢踏着蹄子跑了过来。

 

裴纶的马是衙门里租的官马,不比丁修的马通人性,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轻叹了一口气,这前有狼后有匪的,怕是真的得折在这里了。

 

“裴纶?”

 

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丁修策马疾驰而来,一把把他拉上了马。

 

“哈哈哈”,裴纶感觉到背后的胸腔正在随着笑声震动,温热的呼吸喷在脖颈上,丁修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拿棍子敲我时那么精明个人怎么这时候变呆了?”

 

说着,他一扯马缰,马儿扬起前蹄长啸一声,奔驰而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一个废弃的窑洞里,一汪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裴纶就着火光,把干净的里衣扯成条包扎伤口。

 

丁修吊儿郎当的倚着墙,懒洋洋的看着裴纶动作。

 

半响,他突然笑了一声:“尊敬的锦衣卫大人,您现在还想抓我回去吗?”

 

裴纶手中继续拿着布条裹伤口,看都不看他一眼:“你都救过我一次了,再抓你回去岂不是显得我很没良心。”

 

丁修坐起来,把下巴抵在立起来的刀柄上,讽刺他道:“哦?原来你还有良心啊,我还以为锦衣卫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人呢。”

 

裴纶知道这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儿,索性绕过这个话题。

 

他抬起眼来看丁修:“那你呢?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想杀我了吗?”

 

丁修又懒洋洋的倚了回去,他百无聊赖的翘着脚抖腿,道:“大爷我想杀谁就杀谁,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你管不着。”

 

“那您可真是个神经病。”裴纶嗤笑一声。

 

“谢谢夸奖。”丁修翻了一个白眼,满不在乎。

 

 

太阳完全出来了,裴纶要走了,丁修怔怔的望着那个渐渐在路的尽头消失的小黑点,心里空落落的。

 

啧,少了个人拌嘴,竟然还有点儿寂寞。

 

他一口吐出嘴里的干粮,一脸嫌弃道:“这饼又干又硬,可真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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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一个戴着斗笠的浪人盘腿坐在屋脊上,手里正拿着一把笛子吹奏着。笛声凄婉缠绵,好像在诉说着什么。

 

清冷的明月璀璨的星光与他为伴,一个人,一把笛子,仿佛是跨越了时间和空间,永恒而寂静。

 

这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是什么让他看起来这么孤单落寞?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沧桑是不是时间送给他的礼物?远方有没有一个姑娘在等着这个落魄的浪子回头?

 

或许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就在此时,他脚下的房间里突然亮起了灯火,一个圆脸的男人气呼呼的从屋内走出来,指着屋顶上的人大声喝骂。

 

“丁修!你他妈有完没完了,天天大半夜在我家房顶吹笛子,你不睡我还要睡呢!你烦不烦啊!”

 

屋顶上的人把笛子插在腰上,起身麻溜的跳到圆脸男人身边。

 

“没办法啊,裴大人总不让我进门,所以丁某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伸手取下斗笠,露出一张痞里痞气的笑脸来,正是半年前在陇西遇到的丁修。

 

裴纶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行啦行啦,我这小破房子你想进来不跟玩儿似的,我请你……不对,是请您!请您进来还不行嘛!”

 

丁修跟着裴纶进了屋,大摇大摆的往椅子上一坐,抄着手斜眼瞅裴纶。

 

“我饿了。”

裴纶深吸了一口气,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挂面。

 

“自从我没抓到你给贬到南司以后,挂在你头上的赏金又多了不少,你还敢往京城跑!他妈的你就不能给老子消停点儿吗?”

 

裴纶盯着对面吸溜吸溜吃面的人怒道。

 

“呵”,对面的人不屑的笑了一声,道:“就那帮乌合之众还想抓住我?我说过了,本大爷想干嘛就干嘛,这京城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好好好,丁大爷最牛逼!”裴纶给他斟了一杯酒,敷衍道:“随便你吧,我也不管了,被抓到最好,能让我省点儿心。”

 

“怕什么,只要你不抓我,这京城没人能抓得到我。”

丁修吃完了面,把碗往桌子上一撂,慢悠悠地走向了裴纶的床铺。

 

“今天我就睡这里了。”语气相当心安理得。

 

“嘿!”裴纶气炸了,差点没忍住把桌子上的空碗扣在他头上。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清心咒,去水槽把丁修剩下的碗给洗了。

 

从此南司百户裴纶家里就窝藏了一个通缉犯,一个毫无被通缉自觉的通缉犯。

 

裴纶觉得自己喝喝小酒、吃吃小菜、饭后再聊聊小八卦的安逸日子受到了极大的挑战,每天过的鸡飞狗跳焦头烂额,没办法,谁让和他住在一起的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神经病呢?

 

 

 

有一句话丁修说的没错,这京城他确实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丁修走的毫无征兆,没有通知其他人,也没有告诉裴纶。

 

那日晚上,裴纶等了许久,等到桌上的菜都凉了,也没有等到那个每晚准时来蹭饭蹭床的男人。

 

裴纶心里有预感那个浪荡的男人大概不会再来了。

 

走了好呀,再和他待下去自己非得折寿十年不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把碗筷收拾了。

 

丁修也果然没有再来。

 

于是日子也就那样过下去了,和认识丁修前的日日夜夜一样,只是原本过得有滋有味的安逸日子现在却显得略微有些平淡了。

 

裴纶咬了一口荣月斋最新出的点心,不禁摇了摇头。

 

啧,这点心也不如以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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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昭……丁白缨……北斋……

 

沈炼……沈炼?!

 

裴纶蓦然惊醒,熊熊的火光刺得眼睛疼,他用手遮住光线,心里疑惑这是哪里。

 

是地府吗?那北斋沈炼他们又在哪?逃没逃出去?

 

啪的一声,遮住眼睛的手被人打了下来,眼前凑过来一张笑的痞里痞气的脸。

 

“你怎么了?被揍傻了?”

 

丁修看裴纶还在愣神,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奇道:“真傻了啊。”

 

“去!”裴纶一下子把脸上的手拍了下去,现在他可以确认眼前的丁修是真的了,因为除了丁修还真没人每句话都能说的这么气人。

 

“没傻就行”,丁修转身把火堆旁正烤着的半只鸡递给他:“来,吃点儿好的补补脑吧。”

 

裴纶拿着烤鸡,盯着丁修欲言又止。

 

“有什么稳题嗦啊”,丁修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说话含含糊糊:“别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他喉结一滚,咕噜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道:“算了,还是我替你说吧,你是想问那个穿黑衣服使刀的小子,还是那个穿蓝衣服背包裹的姑娘?”

 

“那个蓝衣服的姑娘早逃走了,那个穿黑衣服的小子被官兵抓到昭狱去了。”

 

裴纶摩挲了一下穿烤鸡的木棍,张了张嘴正要讲话,又被丁修给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回京城去看那个关昭狱里的小子,不过现在还是消停点儿先把这满身透风的窟窿补齐了再说吧。”他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丁修!”裴纶怒了,咚的拍了一下地面。

 

“嗯?”丁修抬头。

 

“你他妈还让不让我说话了!”

 

…………

 

早上,晨光熹微,薄雾四起。

 

一条蜿蜒的小道从葱郁的树林里穿过。

 

丁修提着一壶没开封的酒,目送着裴纶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和几年前在陇西看着裴纶离开时的情形何其相似。

 

不管心中是否有不舍,他都没有试图拦住裴纶,就像当初他离开京城时裴纶没有试图拦住他一样。

 

“哼”,丁修嗤笑一声,也不知道在笑谁。

 

他打了个呼哨,一匹马儿从不远处小步跑了过来。

 

伸手摸了摸马头,丁修长笑道:“小畜生,以后又是我和你相依为命喽。”

 

把刀随意扛在肩上,他牵着马绳,踏着懒洋洋的步子,慢慢的消失在了路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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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陇西,长宁客栈。

 

这是个挺破旧的老客栈,一幅写着长宁二字的酒旗破了两个窟窿,半死不活的耷拉在门外的竹竿子上,褪色的布面上糊满了黄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店里店外总共就四张桌子,还有一张桌子掉了半个腿儿。桌面上油污和着沙土混成厚厚的一层,刮下来估计有两斤重。

 

掌柜的面黄肌瘦,眯了眼睛在柜台上打瞌睡,看起来和这家客栈一样半死不活。

 

店外晃晃悠悠进来一个人,他扛着一柄长刀,头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长什么模样。

 

那人咚的一下把刀鞘磕在柜台上,伸手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痞里痞气的脸来。

 

“老板,按老规矩再来一份!”

 

掌柜的一下子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来人,笑道:“丁大爷,您先去门外那张干净桌子等着,小的这就给您准备吃的。”说着退到后厨去忙碌了。

 

丁修坐在凳子上,抬头看头顶的天空。

陇西的太阳还是这么毒辣,刺得人眼睛疼,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年多了,几条要道上拦路杀人劫财的响马快要被他杀尽了,附近想要过安生日子的百姓甚至奉他为活神仙,为他在庙里立了塑像。

 

不过这响马杀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又不知道该去干什么了。

 

饭菜被掌柜的恭恭敬敬的送了过来,丁修也不再去想这些让人头疼的事,低头扒起饭来。

 

“吁——”

 

似乎有人在这家客栈勒住了马。

 

这里虽然破旧,但地处南北交通要道,平时也常有人打尖住店。此刻听到有人来,丁修没什么反应,继续吃自己的饭。

 

来人的脚步声在自己这张桌子前停住了,丁修仍然没理他。但是等了老半天,那人还是没有离去的意思。

 

丁修不耐烦了,抬头骂道:“你这人有毛病是吧!盯着别人吃饭很……”

 

看清了来人的容貌,他的语气不禁顿了一下:“……有意思吗?”

 

眼前的人笑了,一双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圆溜溜的脸盘子看起来分外喜庆。

 

“别人不知道,不过看丁兄吃饭确实挺有意思的。”

 

丁修瞪大了眼,动作定格了。

 

 

 

陇西,黄土高坡。

 

西风萧瑟,残阳似血。

 

一条土黄色的路从层叠的丘陵中穿行而过。路上,两个人并肩策马而去。

 

“你怎么想起找我来了,黑衣小子不要了?锦衣卫的安稳生活不要了?”

 

“不要了,京城牢笼似的生活有什么好留恋的,不如陪你这个神经病到四海走上一遭!”

 

“哼,那你可真是个大傻子。”

 

“谢谢夸奖,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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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把绣春刀里我最喜欢的两个角色凑在一起了,浑身舒畅,一个字形容,爽!

2、刚码完就发上来了,没修,有错字或剧情有BUG可以提。

3、关于陇西的一切都是瞎几把编的,就是想借一下黄土高原的荒凉气氛,如果有陇西人看不习惯可以骂我,我该受的。

4、接受一切批评

5、谢谢阅读,鞠躬

【沈裴】风雪夜归人

一个练笔的段子,小甜饼

修仙产物,逻辑混乱

算是又是一年春来到的续篇,不过不看前篇也不影响。

有私设

OOC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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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圈巡逻结束了。

 

“沈大人慢走。”同僚客气地道别,而后急匆匆地离开了。除夕夜大部分人总是希望早一点和亲人团聚的,就算是传言里一副铁石心肠的锦衣卫也一样。

 

沈炼颌首回礼,等他们都走完后才转身一人慢悠悠的回家了,他并不是很着急,还有些闲心欣赏沿路的景色。

 

今年冬天比往年更寒冷,大雪连下了好几天,今日晌午才渐渐小了,此时天上还不时有雪花飘落,随风溜到行路人的脸颊上、脖颈里,融成细细碎碎的冰凉。

 

时辰还尚早,天已经蒙蒙黑了。

 

这是条挺偏僻的路,路旁簇拥着一堆张牙舞爪的野树,像是志怪小说里山精野怪藏身的地方,白日里也鬼气森森。只是沈炼平常走惯了这路,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下了大雪,四面八方乱长的树披上了一层银装,反倒显出几分静谧来。

 

狭窄的小路上雪已经积了半尺有余,踩上去嘎吱作响。嘴里呼出白气来,在眉睫上凝成水,被风一吹,又结成冰。四周悄无人声,无边无际的雪映出大片荧荧的冷光,一串孤零零的脚印从远处蔓延到脚下,沈炼觉得自己的心也和这条路一样,又静又凉。

 

离家近了,视线里多了不少民宿。家家门前贴着鲜艳的红色对联,耳边传来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裹的像球似的小娃娃在街头巷尾追逐吵闹,他们脸上飘着和对联一样的健康酡红色,嘴里发出像爆竹一样的清脆嬉笑声。薄薄的烟气从烟囱冉冉升起,带来年夜饭的香味儿。

 

但是这些和沈炼没多大关系。

 

朝手上哈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沈炼掏出钥匙打开了笨重的锁。

 

家里还是老样子,房子被烧毁以后又在原址上重建了一座。降了职日子过得紧吧,只匆匆盖了两间屋子,小的一间是厨房,大的一间被隔成两部分,一部分睡觉,一部分待客。院子里余了大片的空地,沈炼也没心思去栽什么花儿草儿的,草草把地面理平整了了事,于是偌大的院子就只有一口井、一棵死里逃生的老树,冷冷清清的没有人味儿。

 

门开的声音吵到了猫儿,小东西从屋里跳出来,软乎乎地叫着,围着沈炼打转转。沈炼附身把猫儿抱进怀里,顺着下巴颌摸了摸,猫抖了抖尾巴,舒服的打起了呼噜。沈炼抱着暖洋洋的一团,这才感觉浑身有了几分温度。

 

把猫放进被子里,沈炼又去煮了一碗清汤面,撒了点儿肉末,这就算一顿年夜饭了。

 

房内一灯如豆,忽闪忽闪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沈炼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愣神。

 

已经一年了啊,不知他过得怎么样。

 

北风挟着寒气撞在窗棂上,雪又大了。

 

 

 

深夜,丝丝缕缕的困意缠住守岁人的思绪,脑子越来越迟钝了。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狗叫,一只狗叫了其他大大小小的狗也跟着叫,犬吠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守岁人被惊醒,皱眉仔细辨认了一下,吵闹声好像就在自家门口,乱七八糟的狗叫声里,貌似……还掺了几声驴叫。

 

越接近门口驴叫声就越大,沈炼开门,抬头就是一张驴脸,迎面喷了他一脸唾沫。

 

嘴抽抽了一下,沈炼抹了一把脸,转头瞧见旁边一个人正死命拽着缰绳跟驴较劲儿。听到有人开门,那人看了过来,很明显的愣了一下。

 

就在此时,缰绳松了。驴嗖的一下从沈炼身边扎进了院子里,啪叽栽地上死命地打滚,边打滚边发出响亮的叫唤声。

 

“你这畜生还知道找个雪少的地方撒泼。”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人正了正厚重的狗皮帽子,有点尴尬。

 

在凄厉的驴叫声里,他笑眯眯地冲沈炼抱了抱拳。

 

“沈兄,大吉大利,长命百岁。”

 

远处不知是谁家放了一枚烟花,在半空中炸出绚烂的光彩

 

沈炼眯了眯眼,借着雪光瞧清了那人帽子下的面孔。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像那枚烟花一样,嘭的一下炸开了。

 

 

 

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不过多了一个人。

 

沈炼生了炉子,在炉子上架了一口小锅煮姜汤。他顿了顿,瞅了一眼蔫搭搭的裴纶,又往汤里加了好几勺糖。

 

裴纶窝在床上,整个人裹的只剩个头露在外面。猫和他窝在一起,看起来对自己的地盘被占了很不满意,伸出爪子去挠裴纶。裴纶打了个喷嚏,随手把猫捞起来揣进了怀里,猫满意了,人也暖和了。两只脸上都露出了惬意的神情。

 

裴纶回来了,在大年夜里回来了。

 

看着对面耷拉着眼睛乖顺的等着他煮姜汤的裴纶,沈炼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他状似不经意的摸了摸裴纶的额头。嗯,人是真的,额头也是温的,没发烧,但是头发湿了。沈炼把炉子拖近了点儿,多添了几块木炭。

 

一碗姜汤下肚,裴纶又活了过来。他开始摆弄自己带来的那个巨大的包裹,一会儿掏出几卷扎起来的红纸,一会儿摸出一挂爆竹,最后不知从哪儿又抠出来一条翻着白眼死不瞑目的鱼。裴纶提溜着鱼尾巴,和鱼大眼对小眼,很显然他也不清楚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沈炼心里有无数的问题,几次想要张口,却什么也没问。

 

或许是失而复得的紧张感作祟,仅仅是一年多的时间没见,他在裴纶面前甚至有了几分局促。

 

他从没认为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再见到裴纶,在除夕夜重逢故人这种有点戏剧化的剧情更是想都不敢想。无意识的搓了一下桌角,沈炼整理了一下思路,问出了最大的疑问。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声音干涩难听。

 

沈炼也给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垂眼,又搓了一下桌角。

 

“想回来就回来呗,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裴纶还在玩那条冻得梆硬的鱼,语气随意而轻松。

 

可谁都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沈炼自然也清楚。

 

今年冬天,北方多地连日大雪,京城还算是好的,有些受灾严重的地方积雪达数尺,能淹没一个稍矮的成年人。从杭州到京城,陆路天寒地冻,还有积雪阻塞,水路又早早的结了冰。能在深冬赶到京城,不用细想沈炼就知道裴纶一路吃了多少苦。更何况……

 

他本没有理由回来的。

 

近年来各地灾害连连,与之相比,杭州称得上是天府之国了,不仅没什么天灾,执政者也算兢兢业业,百姓日子过得还不错。况且,在京城这块地上,裴纶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在南司人缘挺好,很多人都认识,行动远不如在杭州自由。这一条条的列下来,回到京城对裴纶几乎没有一点儿好处。

 

可他就是回来了。

 

“你不该回来。”沈炼语气冷淡。他把视线从裴纶身上移开,掩饰性地扭头看窗外的雪景。

 

“嘿沈炼!”裴纶快要被气笑了:“你什么意思啊,这是要赶我走?”

 

鱼也不玩了,裴纶攥着鱼尾巴把鱼头敲在桌子上,敲的咚咚响。被冻住的鱼尾十分锋利,一不小心划出了血,伤口还挺深,血滴滴哒哒流到桌面上,他也不理,对着沈炼越笑越灿烂。

 

他不理沈炼还是在乎的,急急忙忙拿了纱布、伤药,冬日里天冷,伤口不处理很容易化脓。捧起那双手,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冻疮,沈炼胸口一疼,下手更加轻柔。

 

裴纶哼唧了几下,低头看到沈炼写满心疼的脸,心里的气去了大半。他左顾右盼,寻思着找点别的话题略过刚刚的争吵。

 

他还没开口沈炼倒是先张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语气略微停顿了一下,沈炼继续道:“你先前住的房子可能不太方便住了,你不介意的话……以后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裴纶呆了呆,像看鬼似的看着沈炼,半晌露出一个笑容。

 

“行。”

 

 

 

心事一结,裴纶就坐不住了。他是一贯喜欢热闹的人,对沈炼过的这个年嫌弃的不得了。

 

他先是把红纸裁了,写了对联,每个屋门上贴上一副。又起了灶,炒了几个小菜,把那条饱经摧残的鱼下锅里炖了。最后指使沈炼把院子里的雪铲了铲,在树枝上挂了一串鞭炮。

 

猫跳上灶台,盯着锅里咕咚咚冒着泡的乳白色鱼汤摇尾巴。院子里呆着的驴也不甘示弱,硬生生挤进小小的厨房,甩着耳朵对裴纶昂昂的叫。

 

裴纶一巴掌呼驴脸上,“去去去!猫来也就算了,你这吃草的畜生凑什么热闹。”说着把猫抱到驴背上,推着驴出去,不耐烦道:“你俩一边儿玩去!”

 

驴不高兴了,一脑袋撞裴纶屁股上,把他撞得一个趔趄,甩着尾巴转身悠悠然带着猫走了,独留裴纶在背后怒骂。

 

沈炼笑了笑,把驴牵到离树稍远的地方,点燃了鞭炮。

 

厨房里闪着温暖的火光,裴纶还在忙上忙下。驴和猫在屋檐下嘀嘀咕咕,不知道在互相讲些什么。主屋的桌上摆满了菜肴,冒着热腾腾的烟气。

 

“沈炼!快来尝尝鱼汤咸不咸!”

 

裴纶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

 

沈炼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微笑着抬起脸来。

 

背后,一盏孔明灯在夜空中冉冉升起。

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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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没有搜到很详细的明朝除夕习俗,所以以上大部分都是自己杜撰。

天灾频繁是真的有的,明末属小寒纪,各地气候都不大正常,大雪淹人也不是夸张。

杭州也属灾害范围,但是为了故事发展改了一下。

本篇全名 ,柴门闻驴叫,风雪夜归人。

总是把裴纶写的走形,很难过。

接受任何批评。

谢谢阅读(鞠躬)。

【沈裴】又是一年春来到

 有私设,文笔渣,剧情废。

OOC属于我。

因只看过一遍电影,线下又没有资源,最近也不太有时间二刷,有些地方记忆模糊仅靠自己脑补,有不符合剧情的BUG可以提,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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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纶觉得自己一生最大的悲剧大抵就是认识了沈炼。

  

  如果没有沈炼,什么陆文昭、丁白缨,什么惊天大阴谋,关他屁事儿。这时候他就应该和殷澄蹲在隔壁马姑娘家开的的小店里,喝着小酒抽着小烟吃着小点心互相聊天打屁吹牛逼。

  自从认识了沈炼以后……啧,这日子就甭提了,先是被陆文昭捅了个对穿,又被上头的人千里追杀亡命天涯,可能前半辈子过的太安逸了老天看不顺眼,所以给他的生活添把柴助助兴。

  

  “呸!”裴纶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兵器交击的间隙斜藐了一眼沈炼,还是决定把自己这段时间糟的罪都归到沈炼头上,这小子绝对是扫把星托生的,谁跟了他都讨不到好。反手一棍砸歪了一柄捅向沈炼背后的刀,裴纶又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几笔。

  

   脚下的泥土与血水混合,又被人接连踩踏后成为了一种黏腻腻的恶心深褐色,裴纶持棍与众敌兵对峙,平日里轻便舒适的千层底官靴已吸饱了血水,变得无比沉重。

  

  汗水不断冒出来,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背后深可见骨的伤口随着一次次动作被挣裂的更大,体力随着血的流走被一丝丝抽出。裴纶眯了眯眼,扯出一个圆乎乎的笑脸来,作势向前抡了一把棍子,可能是他浑身血迹的样子太唬人,也可能是脚边堆积成山的尸体带来的威势,竟吓的一圈敌兵向后退了一步。裴纶就笑的更开心了,像只偷吃到点心的大脸橘猫,带着点小得瑟小得意。

 

  对面的人当然也不是傻子,很快发现了他是强弩之末,被欺骗后的恼羞成怒和着刀兵更凶狠的进攻上来。铁棒无力地挥舞了几下就被打落,冰冷冷的刀刃入肉的感觉并不会让人觉得很舒服,裴纶斜倚着尸堆,还有着心思胡想八想。

  

  将死之人都会想的多一点,裴纶也不例外,他想到了很多快要忘记的东西。从七岁那年连哄带骗从隔壁小姑娘那里忽悠来的桂花糕,到十八岁那年从老爹床底儿偷来埋在大槐树下的果酒。嘿,怎么都是吃的。裴纶咧了咧嘴,想摸自己的大烟斗抽一口,才猛然发觉那个陪了自己小半辈子的烟斗早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伤口越来越疼,手越来越冰冷,脑子越来越迟钝。桂花糕果酒也都没力气想了,不知怎么的,沈炼那个倒霉催的的身影反而越来越清晰。他想起了沈炼总是皱着的、像是谁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的眉头,哭丧似的面瘫脸,总是抿起来嘴角朝下的薄唇。又想起了他受伤半睡半醒时那双包扎起来柔和细心的手和总是温度正好的汤药。

 

  最后,所有的记忆都汇成了战前那一晚沈炼带着柔和笑意的脸,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笑起来真挺好看的,所有冷硬的棱角都变得柔和起来,像那天夜晚的篝火,掺着暖意和希望。沈炼说,等我们出了海,逃出生天,就去杭州。

 

   杭州……杭州是个好地方啊,人杰地灵山清水秀,没有追兵,没有要费力讨好的上司和心怀鬼胎的同僚。如果能逃出去,就在西湖边上住下来,听说西湖里的鱼肥美无比,和着清爽的荷叶用小火炖它个个把时辰,准叫沈炼北斋他们鲜掉牙。原来在沈炼家吃的那碗面条算个东西!到时候让他们好好尝尝裴大爷的手艺。

 

  …………可惜了。

 

 

 

  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也不再清晰。

 

  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裴纶看到了不远处沈炼的身影,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儿好皮,没比裴纶好到哪里去。此时见裴纶跌坐在地,他满脸焦急,因脱力而显得略有些疲沓的动作也重新凶猛起来,拼着背上挨了两刀,用以伤换伤的打法,想要冲破面前的包围圈到裴纶这里来。然而短短几步距离却仿若天堑。

  

  沈炼你个傻逼,裴纶想。

 

  然后世界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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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救了裴纶。

 

老实说发现从水里捞上来的人是裴纶时他犹豫过一段时间,毕竟就算暂且先放下裴纶在凌云凯的案子上给他使绊子的事不提,一个武功上乘的南镇抚司百户大人,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丢下水,背后肯定牵扯着不少事情。

 

沈炼虽然喜欢心软还经常滥好心,但是他现在是个逃犯,还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再去拉扯一个没有行动力的病号,怎么想都不是明智之举。

 

最后裴纶还是被沈炼带走了。

 

麻烦已经够多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况且裴纶的伤势可能与北斋背后的那个人有关,说不定会对自己有帮助。沈炼有种预感,救了裴纶他可能会后悔一段时间,但是不救裴纶他会后悔一辈子。

 

……………………

 

对不起上句话划掉重来。

 

沈炼现在就后悔了。

 

郊外好不容易找来歇脚的小破庙里,作为唯一一个可行动的战斗力,沈炼生完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裴纶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嘴,实在是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话这么多。旁边的北斋已经被裴纶哄得七荤八素的,开始和某人向闺蜜关系进发。

 

而沈炼,想缝了他的嘴。

 

在北镇抚司当差时,南镇抚司笑面虎裴百户可谓是声名远扬,就算是对各方关系不太上心的沈炼也有耳闻。

 

据传他还是个普通的小锦衣卫时就跟着上头的人干过几起抄家灭户的大事,后来自己也接手过不少重要的案子。他不怎么喜欢刑讯逼供,反而最擅把控人心,笑嘻嘻的轻描淡写就能让犯人自己上钩,是个狠角色。

 

其为人圆滑狡诈,抓到对手把柄也不急吼吼的去举报邀功,而是暗暗记在小本本上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时机出击,传说裴纶的无常簿上记满了各个官员的黑料,甚至还有督察院御史大人的把柄。

 

但是他嘴巴又很甜,遇人三分笑,谁都不得罪,逢年过节给上司送礼从不抠门,也舍得把油水漏一点儿给手下当差的人,上上下下的关系打点的相当不错。

 

业务能力过硬,又会做人,裴纶年纪轻轻就升到了百户的位置。说起来,其实他比沈炼还要小上几岁。

 

所以……看着面前这个身残志坚,整个人因伤势瘫在草垛上动都不能动,然而嘴巴从醒来以后就没停过的话唠,沈炼有点怀疑裴纶是不是被掉包了。

 

天色渐晚,北斋听着裴纶天南海北的胡侃八侃,头一点一点的,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沈炼给她添了件衣裳,又往火堆里加了点柴,眼瞅着裴纶终于停下了他那张叭叭的嘴,举了举手里破了边的陶碗。

 

“裴大人,喝水?”

 

“嘿,谢沈大人。”裴纶咧嘴笑嘻嘻的去接碗,不小心牵动了胸口上的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炼看他仍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想要自己去拿那碗,轻轻叹了口气,凑过去把裴纶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把碗递到他唇边。裴纶怔了一下,也不客气,咕咚咕咚地三两口就喝空了一碗水,水不温不凉,刚刚好。沈炼看着他有点发红的耳朵,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

 

“裴兄其实不必如此警惕,你现在并没有什么让我可图的东西。况且,殷澄……也是我的朋友。”

 

……

 

误会解开了所有事情就好说了,接下来的日子裴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脸上不再是那如同面具一般的笑脸,而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是把沈炼当成朋友了。

 

沈炼起初捡裴纶的时候,大部分是因为心软,也可以说是脑袋一热就捡回来了。但是后来,他觉得逃亡之路上有裴纶跟着,真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北斋不喜欢沈炼,这是毋庸置疑的,特别是在他拿了名册并且还把她从小情人身边掠走的时候。别瞧沈炼长得不错,但是那嘴,跟个锯嘴的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深谙我为你好但是我不说出来你要自己慢慢体会的备胎精髓,整天只会板着张脸吓唬小姑娘,急的裴纶直跳脚,你说人怎么能这么蠢呢?

 

这时候裴纶的作用就出来了,一边领会沈炼行为里的深意,把它翻译过来讲给小姑娘;一边说笑话安抚小姑娘的情绪,让她不要整天就想着出逃。还别说,自从裴纶来了以后,整个团队的气氛都和谐了不少。

 

另一方面,裴纶是个讲究生活质量的人。在京城时,除了办案杀人,裴纶唯一的爱好就是倒腾点儿吃的,从宝月阁上等的点心、福祥酒楼窖藏三十年的梨花白,到郊外小店牛老板自创的荷叶糯米叫花鸡,不论贵的贱的,只要好吃,就没有裴纶不搞到手尝一尝的。偶尔他自己也找材料下下厨,久而久之手艺竟也练的不错,常常有几个狐朋狗友来蹭吃蹭喝。

 

现在这个习惯被发扬光大,天空中被随手打下来的雀儿,路边不起眼的野菜,被裴纶的妙手一处理,吃起来感觉也不错。虽因材料限制,比不上京城酒楼里精心调制的佳肴,但是比起沈炼这个万年单身汉自己的手艺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就连北斋因忧思过重有点消瘦的小脸都重新圆润了起来。

 

对沈炼来说,裴纶的作用当然不止这一点儿。

 

 

裴纶善于察言观色,他能从旁人一点细微的动作看穿其心理,这对一般的人来说可能很可怕,但是对沈炼而言可就再好不过了。

 

沈炼抬抬手,裴纶就会提前把他想要的东西递过来;沈炼抿抿嘴,裴纶就知道他和北斋又闹矛盾了,该自己出场哄人了;沈炼转转头,裴纶就开始给他汇报刚刚考察来的附近地形,选取最佳逃亡路线。共同对敌的时候,两人更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能传达心意,恰如一体而生。

 

沈炼活的这些年里,因不善言辞被人误解的情况多不胜数,忽然碰到裴纶这样的妙人,心里格外稀奇。

 

此外,托会做人的福,裴纶有不少酒肉朋友。然而真正的朋友,不多。

殷澄算一个,现在沈炼也算一个。

 

裴纶对敌人那是真狠,对朋友,那也是真正的好,能舍出命来的好。

 

一个人,能明白你所有的行为用意,不会怀疑你误解你,永远信任你;能和你并肩而立,分担你的忧虑和痛苦;能为你掏心挖肺,赌上一条命来陪你亡命天涯。试问,这样一个人,谁能够对他产生恶感?

 

沈炼也是如此,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裴纶了。

 

 

 

时间转瞬即逝,逃亡之旅紧张又充满着危险,威海卫近在眼前,追兵也追的愈来愈紧。

是夜,黑暗混着雾气捂得人胸口发闷,雨后黏腻的空气紧掐着流浪人的咽喉。一汪小小的篝火在浓稠的黑夜里摇曳,带来丝丝暖意。

 

沈炼等北斋睡着后,就着火光静悄悄地翻看着手中一份绘制粗糙的地图。裴纶倚着一棵歪脖子树,一遍一遍地擦拭着那根已经很干净了的玄铁棒。

 

两人都没有说话。

 

“喏”,沈炼率先打破了平静。

 

他把地图递过来,用手指了指上面勉强能看出是座桥的地方。

 

“过了这座桥,我们就能逃出去了。”

 

沈炼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橘色的火苗在他幽深的眼睛里映出温暖的颜色。一束月光恰好从云层的缝隙里穿过来洒在他身上,原本冷硬的轮廓一下子柔和起来。

 

“等我们出了海,逃出生天,就去杭州。”

 

裴纶没有去看地图,他怔怔的盯了沈炼许久,露出一个圆乎乎的笑脸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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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昭狱出来的时候,正是作为一天开始的清晨。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微微泛凉,太阳从东边升起,散发出温和的光芒,街上开始有讨生计的人走动,人流的喧嚣与鸟雀的鸣叫互相映衬,一切都有生气的有点不真实。

 

沈炼油头垢面衣衫褴褛,面颊瘦到颧骨凸起,像个落魄的逃荒者,只一双眼睛还算有神。他站在熙熙攘攘的早市街口,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群,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该死的,得知了那个惊天的秘密,还掠走了当今皇帝的情人,怎么不该死。可是殷澄死了,凌云铠死了,陆文昭死了,丁白缨死了,裴纶……也死了,北斋生死未卜,他却活了下来,还能够重新在锦衣卫任职,造化弄人?

 

这世道,说不清是活着的人更幸运还是死了的人更幸运。

 

不知道站了多久,一个背着一竹篓面饼的小商贩冒冒失失的撞了上来。这小贩没有道歉,反而骂骂咧咧的恶人先告状起来。沈炼还在沉浸于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搭理他。

 

“呸!别再是遇到个傻子吧。”小贩爬起来,吐出嘴里的灰尘。他瞧着沈炼邋里邋遢的装扮、直勾勾的眼神,愈看愈像那么回事儿,心中竟怜悯起来,抛下一个刚从地上捡起来的脏饼子走了。

 

沈炼下意识接住被丢过来的面饼,有点哭笑不得。

 

罢了罢了,街上的小贩尚且知道为了生存奔波,自己这条赔了这么多兄弟的贱命总比他金贵一点。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穿过几条胡同,三转五转,便是沈炼自己的家了。

 

沈炼父母早逝,仅留下一座房子,是沈炼忙碌后唯一的休息之所。如今再来,已物是人非。

房子被沈炼离开时一把火烧尽,此刻只余断壁残垣。东屋还有些许房间的样子,主屋却连个房子的轮廓都没有了。地面一片乌黑的灰烬,几场春雨下下来,灰烬里长出细细软软的野草,墙角还生出几个蘑菇。

   

   院子里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树被春风一吹,已经像块木炭一样的躯干也颤颤巍巍的抽出几颗嫩芽。

 

  “喵呜。”

 

   沈炼低头,竟发现老树脚边有一只瘦兮兮的小黑猫正警惕的望着他,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和他原来养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沈炼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他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面饼,掰碎了放到它面前。小猫用鼻子嗅了嗅,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咣当。”门口突然传来门板被挪动的声音。

 

“谁!”

沈炼的目光一下子锋利起来。

 

“敢问可是沈大人回来了?”是瓮声瓮气的老人声音。

 

沈炼认出这是附近住着的李婆婆。

 

李婆婆长子死在了战场上,幼子又早夭,与李老汉两口子仅靠一间小小的茶肆维持生计。但因家中无壮年劳力,经常被街头泼皮欺负。沈炼看不过眼去,曾出手相助。这么一来二去,二老和沈炼熟识起来,逢年过节的常上门拜访。李婆婆更是喜欢这个小伙子,家里杀鸡宰羊做了什么好东西都会送些过来,冬天除了自家老汉还会给沈炼额外做一件冬衣,简直是在当儿子养。

 

李婆婆仔细辨认了一下,从那张消瘦的脸上看到了往日清俊的模样。她用手背抹了抹眼中的泪花,笑的满脸褶子,声音有些哽咽。

 

“哎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又是一番嘘寒问暖后,李婆婆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信来。

 

“沈大人不在的这些日子驿站曾送来过一封信,驿站的小哥见你总不回来就要丢掉,我花了些钱从他手里哄了来,你看看别再是什么要紧的事。”

 

沈炼接过信,信封上是略有些熟悉的笔迹,封口处还似模似样的粘着几根芦花鸡的鸡毛,显得格外滑稽。

 

他心头一紧,有些不敢置信,平日里拿刀拿的很稳的手一直在颤抖,几次想要拆开信封都没有成功。

 

沈炼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缓缓地从信封中抽出信纸。

 

很简单干净的信纸,上面也只有简单干净的一句话:嫂子我找到了,勿念。

 

阳光灿烂,春意正好。